第18章美甲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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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商场长椅上心乱如麻的我,被那道清脆的女声骤然拉回现实。我和江云翼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亭亭玉立、巧笑倩兮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褪去青涩、绽放出最饱满风华的阶段。气质是精心调和过的清纯中透着一股被优渥生活滋养出的轻熟风韵,肌肤白皙细腻,妆容精致得不着痕迹,正是我们合作项目的甲方资料员——朱敏莹。此刻她正站在几步开外,双手自然而优雅地交迭在小腹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介于工作关系熟稔与私人偶遇惊喜之间的完美笑容,那双描画精致的杏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哦,是朱工啊,真巧。” 江云翼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切换成无可挑剔的商务式微笑,客气地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我陪小梅出来买几件衣服,晚上不是要和王总吃饭么,拾掇拾掇。”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我,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为工作服务的延伸任务,合情合理。
  我也跟着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高跟鞋的细跟在地面上轻轻磕碰了一下。目光落在朱敏莹身上时,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极其细致的、属于女性本能的欣赏与下意识的比较。朱敏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用心”二字,那份轻熟诱人的气质,被她身上的穿搭衬托得淋漓尽致。她穿着一件质地飘逸的浅粉色轻纱连衣长裙,裙身是温柔的奶油粉底色,上面以立体刺绣工艺点缀着深深浅浅、形态各异的粉蓝相间山茶花,色彩搭配既优雅浪漫,又充满了春日般的鲜活生机与艺术感。长裙的材质轻薄柔软,随着她站立的姿态自然垂坠,流畅的剪裁隐约勾勒出她姣好而不失窈窕的身形曲线,裙摆及至小腿中部,行走间想必会摇曳生姿,此刻静立,也不经意地露出一小截穿着接近肤色、显得格外光滑细腻、几乎没有瑕疵的薄丝袜的纤细脚踝,以及一双同样精巧的米白色尖头低跟鞋。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如同扫描仪般,细致而快速地打量着朱敏莹的每一处配饰细节,心中暗叹对方在装扮上的用心与显然经过长期熏陶、不俗的品味。一头乌黑顺滑、保养得极好的长发并未披散,而是在脑后低低地、松而不乱地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个粉白色缎面、带着飘逸长飘带的芭蕾风蝴蝶结抓夹固定,既保留了少女般的甜美灵动,又平添了几分温婉娴静的气质。白皙颀长如天鹅的脖颈上,戴着一条由色彩鲜艳、造型可爱的糖果形状亚克力(或琉璃)珠子串成的“多巴胺”风格项链,活泼又时髦,瞬间点亮了整体造型。耳垂上点缀着小巧却璀璨夺目的四叶草幸运草造型碎钻耳钉,随着她微微偏头与我们说话的动作,闪着细碎却不容忽视的光芒。纤细的手腕上,一条镶嵌着细小钻石的玫瑰金四叶草手链与她腕间一块设计简约的时装表相得益彰,金色与白色的光芒在商场灯光下交相辉映,低调地诉说着价值。肩上挎着一只设计极致简约、皮质看起来异常柔软细腻、泛着哑光珍珠光泽的银色链条包,从那流畅利落的线条和角落一个极其低调的烫金logo可以看出,这绝非寻常之物。这一身从发型、衣裙到每一件配饰的完整、和谐搭配,堪称都市精致女孩的出门穿搭模板,完美平衡了正式与休闲、甜美与气质。让刚刚经历了一番近乎“粗暴”审美改造、内心还充满不适应与别扭感的我,瞬间感到一阵自愧不如的窘迫,仿佛山野间偶然绽放的野花误入了精心打理的名贵花园。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近乎贪婪的、带着分析与模仿欲望的好奇心也被点燃了。我的目光近乎专注地、带着学习的意味,细细巡视过朱敏莹的全身,试图将那些搭配的巧思刻进脑海里。
  朱敏莹听闻江云翼是专程陪我买衣服后,先是微微睁大了那双描画得恰到好处、眼波流转的杏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清脆如银铃滚动、珠玉落盘般的悦耳笑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毫不掩饰的打趣:“哎呀,江总可真是个体贴周到的好上司呢!连下属的置装问题都亲力亲为,我们王总知道了,怕是都要羡慕我们小梅有这样的领导了。” 她话里带着恭维,却也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云翼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探究,怕她误会更深,赶紧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人”的熟稔和一种“你懂的”无奈:“嗐,朱工你就别取笑我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小梅在穿搭这方面,那完全就是……一张白纸?不,说白纸都抬举了,简直是负数起步,自带‘审美屏蔽’天赋。我要是不找人带着、盯着,她能十年如一日地T恤牛仔裤配拖鞋,直奔‘天荒地老’的造型去。” 他说得随意甚至有点夸张,手还配合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却让站在一旁、本就因为朱敏莹的精致而感到些许自惭的我,瞬间尴尬得脚趾在崭新的、还不太合脚的高跟鞋里都蜷缩了起来,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脸上好不容易因走路而稍有消退的红晕,此刻又有卷土重来、蔓延开花的趋势。我只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朱敏莹显然被江云翼的描述勾起了某些回忆,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连连点头附和,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是哦是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小梅来我们办公室送图纸,好像就是……嗯,一件很简单的纯色棉布连衣裙,还是直筒的那种,然后配着一双人字拖就来了对吧?当时我们办公室几个姐妹私下还说呢,这小姑娘,长得是真水灵标致,就是这打扮……真是……率性自然,清水出芙蓉。” 她措辞已经尽可能委婉客气,甚至带了点夸赞,但“清水出芙蓉”后面那未尽的“天然去雕饰”(或者说“不懂雕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目光含笑地扫过我此刻一身与“清水”截然相反的、流光溢彩的装扮,其中的对比意味不言而喻。
  梅羽脸上只能继续陪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僵硬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在疯狂腹诽,试图用曾经的男性思维找回一点场子:‘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干什么哦……上班而已,又不是选美比赛,把活干好不就行了……穿那么精致的裙子,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吧?’ 可当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瞥过对方那身无可挑剔、细节满满的装扮,再看看自己身上这身刚被“勒令”换上、价值不菲却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战袍”,这腹诽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点酸葡萄心理。因为不可否认,朱敏莹这样打扮,确实……很好看,很吸引人,是一种成熟的、懂得经营自己的女性美。
  “朱工也是来逛街吗?买衣服?” 江云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礼貌地扫过她手里提着的两个设计精美的纸袋。
  “哦,不是呢。” 朱敏莹轻轻摇头,抬起自己的一只手,优雅地展示着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泛着健康光泽的指甲。她的指甲显然是精心护理过的,上面有着非常精致复杂的光疗甲图案——裸粉色的底色上,点缀着细微的金箔和极小的珍珠,勾勒出抽象的花朵纹样,只是无名指的边缘处,有一小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刮痕。“你看,这个才做了一个星期不到,我可爱惜了。结果昨天不知道在哪里不小心刮花了一点点,” 她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神态娇憨而自然,“就这一点点,我心里就别扭得不行,总觉得不完美了,所以今天趁着有空,就赶紧过来这边重新弄一下。” 她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我,语气瞬间变得亲切热情,带着一种姐姐邀请妹妹般的自然:“小梅,反正江总衣服也给你买完了,时间还早,一起呀?就在前面转角那家店,我常去的,技师技术很好的,款式也新。”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家门面洁净明亮的店铺。
  朱敏莹话音刚落,我顿感头皮一阵发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需要立刻逃离的事情。脸上瞬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甚至因为紧张和抗拒,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细高跟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一声轻响。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点惊恐:“啊?做……做美甲?我……我没有做过啊!从来都没有!” 说完,大脑开始飞速运转,CPU几乎要过热,拼命想着找一个听起来合理又无法反驳的理由来推辞——‘做了美甲,手指上弄得花花绿绿、镶钻雕花的,以后还怎么搬沉重的图纸卷、怎么利落地敲键盘画图?关键是,要是被江云翼看到我手指甲变成那样,还不知道要怎么用那种似笑非笑、了然于胸又充满调侃的眼神看我,说不定还会说出“哟,老羽,这下可是彻底放飞自我,在‘女人’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之类让我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的话!’ 慌乱间,我找到一个自认为非常务实、且符合“贤惠”人设、无可指摘的借口,支支吾吾地、声音越来越低地补充道:“而且……我回家还要洗碗、做饭、做各种家务呢,做了美甲多不方便啊,容易刮坏,也……也不卫生……”
  没想到,江云翼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个“神助攻”,或者说,是精准地拆了我的台。他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宽阔的肩膀带动皮夹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这算什么难题”的样子接话道:“碗以后我来洗就是了,或者买个洗碗机。今天反正算放假,你就陪朱工去做个指甲,放松一下,聊聊天也好。女孩子之间,不都喜欢这些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甚至带着点“我多体贴”的意味。
  朱敏莹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比刚才看到我新造型时更加惊讶、甚至带上了明显暧昧与探究的神情。她微微挑眉,精心描绘过的眉毛弧度变得有些玩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江云翼和我之间来回扫视了几个回合,红唇微启,声音故意拖长了些,带着浓浓的调侃和联想:“啊——?你们……住一起啊?” 那语气,那眼神,充满了丰富的、足以写出一部都市暧昧小说的联想空间。“洗碗”、“家务”这些充满日常生活烟火气的词汇,从江云翼嘴里如此自然地说出,无疑坐实了她的某些猜想。
  我一看这误会大了,也顾不上之前的尴尬和推辞美甲的决心了,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猫,涨红着脸,语速飞快地抗议澄清,声音都拔高了些:“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朱工你别误会!我们项目部有各自的男女宿舍,分的清清楚楚!只是……只是有时候为了省事,在一起搭伙吃饭而已!真的!” 我像是找到了最强有力、最能撇清关系的证据,语气急促地补充,甚至有点口不择言:“而且,江总有女朋友的!他女朋友要是知道你这么问,该误会了!到时候我可解释不清!” 我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那是一道护身符。
  江云翼也赶紧笑着打哈哈圆场,试图驱散那骤然变得微妙且暧昧起来的气氛,笑容却有点不太自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对对对,朱工你想多了,我们就是老同学,现在是同事兼合伙人,宿舍都分开的,吃饭纯粹是为了省时间和经费。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摆着手,语气努力显得轻松。
  然而,朱敏莹听了我们两人这略显急促、甚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味道的辩解,非但没有释然,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闪烁着“我懂,我都懂,年轻人嘛”的揶揄光芒。她不再追问具体,但那了然于胸的笑容和打量我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她看来,我们就是一对关系匪浅、正在暧昧期或者已经秘密交往,却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江云翼那位“女朋友”?)而欲盖弥彰的“办公室情侣”,甚至可能是更复杂的三角关系。这种被误解、却又似乎无法彻底澄清的感觉,让我又气又急。
  梅羽见状,知道越描越黑,再解释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心虚。气得一跺脚,七厘米的细高跟与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清脆而响亮的一声“嗒!”,在商场背景音乐中格外突兀。我扭过头去,看向另一边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腮帮子微微鼓起,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再看朱敏莹那“我懂”的笑容和江云翼那张此刻看起来有点可恶的脸。
  江云翼眼看气氛尴尬,自己留在这里似乎只会让朱敏莹的联想更加丰富、剧情更加离谱,便很识趣地找了个理由脱身:“那什么,朱工,小梅,你们女孩儿一起去弄指甲吧,正好聊聊天,交流交流。我正好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得先走一步。小梅,” 他转向我,语气恢复了平常交代工作时的正经,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好好陪朱工,放松一下。完事了给我电话或者信息,我来接你。”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工作’,是维护甲方关系的一部分,配合点,别搞砸了。”
  看在“甲方爸爸”代表和刚刚掏了巨款的“金主爸爸”双重面子与压力下,梅羽只能把满心的不情愿、抗议和对着干的心思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块,从喉咙到胃里都梗得难受。我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逼着自己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对着朱敏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陪做美甲”的、在我看来完全是“女性化深渊体验”的额外任务。我心里恶狠狠地打定主意:**我就陪着,坐在旁边看着,发呆也行!打死我也不做!绝对不能向这种象征着“彻底女性化”的深渊再迈进一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美甲店离我们刚才休息的地方确实不远,拐过一个转角就到了。店铺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主打一个纯净、通透、有格调。空间里大面积使用了各种层次的白色:地面是带着细微颗粒感、光洁微凉的白色水洗石;墙脚是线条利落干净的白色镀锌板踢脚线;墙壁和天花板是统一的、毫无瑕疵的白色乳胶漆,反射着光线,让空间显得格外明亮宽敞;连照明灯光也是偏冷的、显色性极好的白光,只有天花板上一字排开的黑色极简线性吊灯,以及墙面上偶尔出现的、纤细的金属装饰线条,为这片纯白空间增添了些许克制而现代的设计层次感。店内的座椅也摒弃了传统美甲店那种狭小局促的美甲桌和小凳子,而是替换成了更为宽大舒适、带有多种按摩功能的电动休闲椅,浅灰色的绒面材质看起来就柔软好坐,显然意在提升顾客的体验感和停留的舒适度,将美甲变成一种真正的放松享受。
  梅羽虽然打定主意坚决不做,但进了店,感受到室内适宜的温度和轻柔的背景音乐,再看到那看起来就十分舒适诱人的按摩椅,也毫不客气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和“不享受白不享受”的心态)选了一张靠里的位置躺坐上去。柔软的椅面瞬间包裹住身体,缓解了高跟鞋带来的部分压力。在朱敏莹熟络地和相熟的店员打招呼、开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阅款式册的间隙,我好奇地摸索着扶手边的控制面板,找到了按摩功能的开关,带着点试探和报复性消费的心态,按下了“轻柔模式”。
  下一秒,椅背和坐垫下方传来规律而恰到好处的震动与揉捏,精准地作用于我因长时间穿高跟鞋站立行走、以及刚才情绪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胛、后腰和臀部肌肉。那酸胀中带着舒爽的感觉,让我猝不及防,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几乎像小猫呜咽般的叹息,身体彻底放松地陷进柔软宽大的椅子里,微微眯起了眼睛。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被“押送”来这里完成“陪客”任务的,也暂时将那些关于江云翼、关于女朋友、关于自我认知的纷乱思绪抛到了脑后。
  这时,朱敏莹已经初步筛选了几个心仪的款式,正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几张放大细节的美甲图片犹豫不决。她转过身,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的按摩椅上,并未启动按摩,而是将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语气轻柔带着商量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小梅,别光顾着自己享受按摩呀,来,帮我看看这几个款式,哪个更漂亮更适合我?帮我给点意见嘛,我纠结症都要犯了。” 她眨眨眼,显得很是苦恼。
  梅羽懒洋洋地、不太情愿地侧过头,勉强接过那部贴着精致水钻手机壳的手机。屏幕上是几张清晰度极高的美甲效果特写图,风格各异。有清透如冰、带着细碎银河般闪粉的“纯欲冰透”系列,仿佛指尖凝结了寒霜;有从指尖向甲根梦幻渐变、仿佛深海人鱼尾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泽的“梦幻人鱼尾”;还有搭配着各种可爱手绘图案(小香风粗花呢纹路、极细的玫瑰藤蔓、甚至还有卡通猫爪)精致到堪比微雕艺术的款式。颜色更是丰富多彩,从裸粉、豆沙、蜜桃色等温柔系,到雾霾蓝、葡萄紫、祖母绿等气质色,搭配方案层出不穷,每一款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微型艺术品。梅羽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每一个都好看得不像话,都精致得让人惊叹,这让她怎么选?** 她完全不具备这种对女性饰品细微差别的审美判断力和偏好。于是,她抱着尽快结束“参谋”任务的心态,敷衍地、几乎没怎么仔细看,随手在光滑的屏幕上快速点了三下,指向颜色差异最大的几个:“我觉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挺不错的,都好看。” 语气平淡,只想赶紧交差。
  “唔……说得也是,都好看呢,所以才难选呀。容我三思……” 朱敏莹接过手机,并未介意我的敷衍,反而认真地对比着那三个被我随手点中的款式,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红润的唇瓣抿着,陷入了甜蜜而痛苦的选择困难。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抬起头,目光并未回到手机屏幕,而是落在了我自然放在按摩椅扶手上的手——那双手因为放松而微微舒展开,手指纤长,骨节匀称分明,指甲天生形状圆润,甲床健康粉嫩,虽然素净没有任何装饰,却天生条件优越,是一双非常适合做美甲的“模特手”。朱敏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轻呼出声,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哎呀,小梅,你看!你刚才随手选的第一个,那个冰透蓝调渐变打底的款式,我觉得超级、超级适合你的手型和肤色诶!你手指这么长这么直,皮肤又白,做这种冷色调、清透质地的,一定显得特别高级,特别有气质!手看起来会更漂亮!”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我的手背。
  恰在此时,两位穿着统一米白色制服、笑容可掬的美甲技师端着摆放着各种专业工具和色板的光滑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梅羽一听朱敏莹这话,再看到逼近的技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慌忙从按摩椅的舒适包裹中坐直身体,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打翻扶手边店员刚放下的柠檬水:“不不不,朱工,我真的不做!我就是纯粹陪她来的!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我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点防卫性的尖锐,仿佛在捍卫什么至关重要的原则底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温婉、头发在脑后盘成利落发髻的技师见状,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声音温软地解释道:“美女,别急着拒绝嘛。今天我们店正好是开业一周年店庆,老板特别开心,推出了限时特别优惠活动,就是‘买一送一’。朱小姐已经是我们的VIP了,她今天定了一个全套的光疗延长加复杂款式,您这一份是免费赠送的哦,不做白不做呢,多划算呀。” 她试图用最实在的“实惠”牌来打动我,眼神里写着“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梅羽心里动摇了一瞬,但“免费”的诱惑抵不过内心更深层的抗拒和羞耻感。她还是坚决地摇头,甚至把之前的借口又搬了出来,声音却因为对方的“免费”攻势和温柔态度而不自觉地弱了一丝,显得没那么有底气:“我真的不做,谢谢了。做了不方便,我回家还要做饭洗碗呢……而且我也不习惯手上有东西……” 越说声音越小。
  另一位扎着清爽短马尾、看起来更年轻活泼的技师则眨了眨画着内眼线的大眼睛,带着点俏皮又略显无奈的语气说道,话语软中带硬:“美女,您要是不做美甲的话呢……原则上,这个带按摩功能的VIP椅位,是为预约了美甲服务的顾客准备的哦。而且您看,您已经开了按摩模式了,这个模式是单独计时收费的,系统已经开始计费了。” 她指了指椅子扶手上一个不太起眼的电子屏,上面确实有微小的数字在跳动。“现在周末,店里预约的客人不少,这个位子很快就会有下一位预约的客人来用的。您要是只是陪朋友,那边有普通的等候区沙发……” 她的话既清楚地说明了情况,又隐晦地提醒我占了“资源”,可能影响了其他顾客,让我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盘发髻的年长技师见状,趁热打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和为难,目光在我和朱敏莹之间流转:“是啊,美女。您看,我们俩的服务名额和提成,都是按照系统里登记的顾客数量来算的。今天朱小姐预约的就是两位的服务。您要是不做,我们其中一个人可能就白白在这里耗着,完不成任务,要扣绩效的……这个月业绩压力也挺大的。”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无奈——在她看来,怎么会真的有年轻女孩子(尤其是长得这么漂亮、手型这么好的)对免费的高品质美甲服务如此抗拒?这简直不符合常理。
  这接二连三、从“优惠诱惑”到“占用资源”再到“影响他人绩效”的连番“轰炸”下来,梅羽顿时哑口无言,张口结舌。本来就不算坚硬的防线节节败退,全面崩溃。我脸皮薄,心也软,被两位技师这么一说,特别是想到可能因为自己害别人被扣钱,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如坐针毡,脸颊发烫。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和拖延心理,也为了将自己的“堕落”程度降到最低,我讪讪地、声音细如蚊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做出了终极妥协:“那……那好吧……我就做一个……做一个最简单的,就涂个单色的指甲油行不行?不要光疗,不要烤灯,就普通的指甲油,涂完干了就行。别的什么花样、贴钻、雕花……统统都不要!” 我企图用最基础、最“直男”能理解的方式,守住最后的阵地。
  “当然可以呀,单色也有很多很好看的颜色和质感可以选择呢,做出来效果也很棒的。” 短马尾年轻技师笑盈盈地应道,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步。她随即像是变魔术般,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纤薄的平板电脑,熟练地解锁打开,指尖滑动,“您看看,喜欢哪种颜色和质地?这是我们的色板,有经典纯色系列、气质哑光系列、闪亮珠光系列、神秘猫眼系列、还有现在很流行的渐变腮红……” 她一边用清脆的声音介绍,一边快速滑动屏幕。瞬间,琳琅满目、按色系和质地分类排列的色板和各种单色效果图充满了整个屏幕,比刚才朱敏莹手机里那几张图片更加系统、更加繁多、更加眼花缭乱!那些颜色有的浓郁如酒,有的清新如泉,有的闪若星河,看得梅羽再次头皮发麻,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仿佛陷入了色彩的海洋,快要窒息。这哪里是“简单单色”?这分明是另一个庞大的选择深渊!
  梅羽的内心其实并非完全排斥这些精致的美甲图案和色彩。平心而论,偷偷地、客观地看,她甚至觉得它们每一个都设计巧妙,迷人至极,是另一种形式的指尖艺术。但她始终顽固地觉得,这种美丽只该出现在像朱敏莹这样“理所当然”的女性手上,或者橱窗的广告里,供她欣赏、赞叹;如今要落到自己手上,让自己成为被展示、被欣赏的“对象”,这感觉实在太奇怪、太别扭、太具有颠覆性了。**这双手,曾经搬过砖头、握过方向盘、签过合同、也笨拙地给孩子扎过辫子。** 如今却要涂抹上鲜艳的色彩,点缀上精致的装饰?更关键的是,她心底深处那个“男性自我”的残影在惊恐地尖叫:**一个大男人(哪怕灵魂暂时寄居在女性身体里),涂指甲油?做美甲?这成何体统?!** 要是被江云翼那家伙知道,他肯定会用那种似笑非笑、了然又充满调侃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久久地凝视她,嘴角勾起可恶的弧度,说不定还会慢悠悠地说出“哟,老羽,这下可是彻底放飞自我,在‘女人味’的道路上一骑绝尘,拉都拉不回来了?”之类让她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社会性死亡的话。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她脚趾蜷缩,脊背发凉。
  抱着这样纠结、抗拒、羞耻又有点自暴自弃的复杂心情,梅羽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光滑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滑动,目光茫然地浏览着那些令人惊叹的色彩,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发出细微的、烦恼的、近乎呻吟的叹息。这简直比让她看复杂的建筑图纸还令人头疼。忽然,她的指尖像是被什么牵引,停顿了一下。屏幕中央,一款名为“冰透梦幻蓝山茶”的美甲效果图,瞬间如同磁石般,牢牢攫住了她全部的目光和呼吸。
  那整体的色调是一种清冷中带着高贵感的冰透蓝,仿佛冬日覆着薄冰的湖面,又像雨后被洗涤过的晴朗天空,通透而优雅。无名指和食指的指甲上,各用立体雕花工艺塑造了几朵精致无比、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的白色山茶花。花瓣层迭舒展,形态逼真细腻,甚至能看出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和柔和的阴影过渡,花朵旁边还用极细的银色勾线点缀着几片同样立体的、姿态舒展的叶片。整款美甲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又带着花朵本身的柔美与生命力,矛盾而和谐。
  这图案……太眼熟了。熟悉到让梅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跳动,呼吸都为之停滞,肺部传来细微的刺痛感。电光火石间,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剧烈的熟悉感轰然冲开,无数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碎片汹涌而出——
  **这正是她前妻曾经做过的一款美甲!**
  她清楚地记得,就是从某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过后,前妻的手指上突然多了这样精致却带着疏离冷感的花朵。她当时还觉得挺新鲜好看,凑近看了看,随口问了句:“新做的?挺别致的,这个蓝色配山茶花。” 对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地看向别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避开了她进一步的触碰和打量。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一切开始悄然变化、走向无可挽回的、最初也最微小的征兆之一。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独自去哪家店偷偷做的,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这样一款清冷中带着倔强美感的花样。是了,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或者说更早一些,抱怨开始变多,回家越来越晚,眼神交流越来越少,心思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对这个家和“梅羽”这个人,失去了温度和耐心……
  一阵尖锐如冰锥的唏嘘与苦涩,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猛地涌上梅羽的心头,喉咙像被一团浸湿的棉花死死堵住,吞咽困难。心脏传来闷闷的、迟滞的疼痛。但紧接着,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情绪,如同黑色的海啸,盖过了最初的酸楚与疼痛。
  那情绪里糅合着强烈的不甘、深入骨髓的好奇、一种扭曲的、想要“体验”和“理解”的冲动,甚至隐隐掺杂着一丝阴暗的报复欲和近乎自虐的代入感。‘她做过这个……她曾经让这样的花朵绽放在她的指尖……她体验过这种被精致装饰的感觉,或许还享受过他人投来的欣赏目光……’ 一个冰冷而执拗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旋,越来越响。‘凭什么只有她能体验?凭什么我就不能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人心思浮动?’ 也许,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她曾经触摸过的同类物品(哪怕是款式),她能更靠近那个曾经熟悉无比、最终却变得陌生疏离的灵魂,理解她彼时的心境与选择?也许,这是一种扭曲的怀念,一种试图与过去建立连接的徒劳努力;或者,更可能是一种决绝的、带着痛楚的告别仪式——**体验你所体验过的,触摸你所珍视的,然后,用我这具比你更年轻、更美丽、条件更好的身体,彻底超越你,覆盖你留下的所有痕迹。**
  带着这种混合了旧日创痛、不甘、愤怒、悲伤、不服输以及巨大到近乎残忍的好奇心的复杂心绪,梅羽原本游移不定、充满抗拒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晰、冰冷而坚定。心底那最后一丝因为“男性自尊”而产生的羞耻和犹豫,被这股更强大的、源于情感创伤的驱动力彻底碾碎。她伸出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屏幕上那款“冰透梦幻蓝山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冷意,对身旁等候的短马尾技师清晰地说道:“不用选了。就做这个吧。一模一样。”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念头不受控制地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嘲讽。想象着对方可能正依偎在某个不知名的、或许更年轻更有活力的男人怀里,笑意盈盈地伸出手,展示着或许更新款、更昂贵的美甲,梅羽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瞬间坠入了北冰洋最深处的冰窖,遍体生寒,连身下按摩椅持续传来的温热震动和店铺里适宜的暖气都无法驱散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指尖变得冰凉。
  ‘毫无疑问,如果她现在身边有了新人,那个男的……肯定比从前的我更好吧?更体贴温柔?更懂得浪漫情趣?经济条件更优越?更能满足她对“精致生活”和“情绪价值”的渴望?’ 这个认知像一把没有开刃却沉重无比的钝刀,在她的心脏上来回拉扯,细细地、缓慢地切割着,带来一种绵长而无声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啜泣感,在空旷的胸腔里无声地蔓延、回荡。从前作为男人时,很多细微的情绪和失落是被压抑的、钝感的;而现在,这具女性的身体和神经系统,仿佛将所有的感受都放大、锐化了,痛苦也是如此。
  梅羽静静地坐在美甲店舒适柔软的按摩椅上,身体却微微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关掉了按摩功能,目光紧紧地、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又带着痛楚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不再是属于自己、日常使用的肢体,而是即将进行某种重要而神圣(或者说,是献祭般)仪式的媒介,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痛苦与新生的桥梁。两位技师动作娴熟、默契地开始操作:专业的消毒液带来微凉的触感;精巧的工具轻柔地修剪着指甲周围的死皮;打磨条细致地打磨着甲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柔软的化妆棉蘸取清洁液擦拭甲面,带走所有粉尘……每一步都轻柔、专业、富有仪式感。随着透明底胶的涂抹、在光疗灯下固化,再到那冰透蓝色的甲油胶被一层层均匀地刷上,每刷一层便照灯一次,颜色逐渐由浅入深,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质感……她的指甲逐渐被那款记忆中的“冰透梦幻蓝山茶”的图案所覆盖。
  最考验技术、也最耗费时间的,是美甲师用细如发丝的笔尖,蘸取不同稠度的胶体,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无名指和食指指甲上,一点一点地点缀、堆迭、雕琢出那立体的山茶花花瓣和叶片。技师全神贯注,屏息凝神,仿佛在创作微缩雕塑。梅羽也屏住了呼吸,看着那熟悉的花朵在自己指尖从无到有,逐渐成形,栩栩如生。整个过程中,她的心情犹如在惊涛骇浪和冰冷暗流中颠簸挣扎的一叶扁舟,紧张、抗拒、尖锐的怀念、翻涌的酸楚、被背叛的愤怒、不甘的火焰……种种极端情绪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激烈地交织、翻腾、互相撕扯。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想要抽回手,喊停这一切,逃离这过于真实、过于疼痛的“情景重现”。
  然而,随着美甲效果一点点、不可逆转地在她的指尖显现、固化,那冰透的蓝色如同被最纯净的山泉水洗涤过的冬日晴空,清冷而高贵,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立体的山茶花在光线下栩栩如生,花瓣的层迭与舒展逼真得仿佛能闻到淡淡花香,精致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她脸上原本紧绷的、透着痛苦和挣扎的线条,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柔和下来,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眼神中的激烈情绪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叹的、专注的、甚至带着沉迷的欣赏。最终,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最后一遍封层照灯结束,美甲师轻声说“好了,美女,可以了”时,一丝复杂的、带着痛楚却也异常平静的、甚至隐含着一丝扭曲满足感的微笑,悄然爬上了梅羽的嘴角,如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痕。
  这款美甲完成的效果确实令人惊叹,甚至超越了图片和记忆。整体的蓝调并非呆板单一的色块,而是有着晶莹剔透的层次感和微妙的渐变,如同覆着一层极薄冰壳的深海,清冷优雅,又带着深邃的神秘。指甲上那两朵山茶花图案是真正的灵魂所在,立体雕花工艺让花朵饱满生动,仿佛刚刚绽放,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厚度、层迭关系都处理得极为精妙,边缘处透着光,显得轻盈欲飞,仿佛随时会随风颤动。美甲师巧妙地运用了微闪的白色颗粒模拟花蕊,用极细的银色勾线强调花瓣脉络和叶片纹理,并在花心处点缀了一颗比针尖还细小、却璀璨无比的白色水钻,宛如凝结在花瓣最娇嫩处的、第一缕晨光化成的露珠,瞬间为这份清冷增添了一份灵动与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的华贵。这双手,因为这美甲,仿佛被施加了某种静默的魔法,从一双只是“好看”的手,骤然升华成了一件值得放在橱窗里、在聚光灯下细细品味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诉说着精致与故事。
  随着最后一步封层照灯结束,美甲师轻声说“好了”,梅羽的心情竟也奇异地随之沉淀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涌动着未散的暗流。她看着自己这双焕然一新、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那些关于前妻的尖锐回忆、被背叛的不甘与愤怒、以及自我否定的痛楚,似乎并没有消失,但却奇异地被封印、或者说,被镶嵌在了这层美丽的、冰冷的蓝色“冰甲”之下。它们与这指尖的美丽融合成了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带着刺痛感的动力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旧伤与新生的平静,以及一种终于“做了点什么”来直面、甚至扭曲地“占有”了那段过去创伤的、黑暗的满足感。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不仅理解了某种对方曾体验过的“女性秘密”,更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充满痛楚的“覆盖”与“宣告”。
  梅羽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像是刚刚从一个深长的梦境或仪式中醒来。她走到了美甲店入口处那面巨大的、边框极窄的衣冠镜前。并未先看全身,而是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仔细观察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双手。在“冰透梦幻蓝山茶”那清冷华光的映衬下,她的手指显得更加纤长白皙,骨节匀称如竹节,指甲的形状被专业地修饰成优雅的杏仁形,甲床粉嫩健康。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冰冷的比较心态,想起了前妻那双有些肉乎乎、指节不算分明、曾被朋友们私下戏称为“小胡萝卜”的手。即使当年做了同款美甲,以那样的手型条件,效果也绝对不及自己此刻的十分之一精致、十分之一惹人怜爱。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点被背叛的、血淋淋的伤痛里,竟然冒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幼稚且冷酷的优越感和扭曲的自豪感——**看,即使你偷走了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对未来的期待,但在最原始的“硬件”上,在造物主给予的这具皮囊上,你永远比不上现在的我。我比你更年轻,皮肤更紧致,手更漂亮,甚至……更能吸引男人的目光。** 这个念头黑暗而尖锐,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她冰凉的血管。
  想到这里,她仿佛被这股突然涌起的、混合着痛楚与黑暗意气所驱动,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直因为心情沉重而微微含着的背脊,抬起了小巧精致的下巴,颈项拉伸出天鹅般优美而骄傲的线条。镜中的影像也随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金色的真丝上衣因为挺胸的动作而更贴合地包裹着胸前起伏的曲线,那诱人的弧度被强调出来;酒红轻纱长裙的腰线被提得更高,越发显得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而臀部则因为这个姿势而自然地微微后翘,与腰肢形成一道惊心动魄、饱满圆润的S型曲线,充满了纯粹而原始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女性魅力。轻纱裙摆下,那双穿着淡金色细高跟的腿显得愈发修长笔直,线条流畅如艺术品,在朦胧酒红色轻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思,欲语还休。新剪的短发清爽俏丽,额前的法式刘海随意垂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脸上的肌肤因为情绪波动而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眸清澈却沉淀着复杂的情绪,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清纯少女的灵动气息与初长成女性那份不自觉的妩媚风情的、矛盾而夺目的气质。更有一股刚刚萌芽的、带着棱角与痛楚的、冰冷而倔强的自信,如同她指尖的山茶花,在清冷中傲然绽放。
  在这一刻,怔怔地、几乎有些陌生地望着镜中这个既熟悉(五官轮廓)又全然陌生(气质神态)、美丽得极具攻击性、仿佛带着刺与冰的她,梅羽恍惚间、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彻底地、 irrevocably (无可挽回地)改变了。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困在过往失败婚姻废墟中、自怨自艾、舔舐伤口的幽魂,也不再仅仅是那个对崭新身体和身份感到茫然无措、被动接受的“闯入者”或“体验者”。上天以一种最荒谬、最残酷、也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给了她一次彻头彻尾的、匪夷所思的“重置”机会——不仅仅是性别,更是人生。
  一股灼热的、近乎偏执和执拗的信念,如同破开厚重冰层喷涌而出的、滚烫的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从那被背叛和痛苦灼烧过的废墟中喷涌出来,瞬间烧尽了残余的彷徨、苦涩与自我怀疑。那火焰是蓝色的,冰冷而炽烈,如同她指尖的颜色。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却仿佛能击穿灵魂的声音,在心中对自己,也对那个记忆中逐渐模糊、却依然带来刺痛的身影,无声地、斩钉截铁地宣告:
  “看着吧……”
  “我一定会……过得比你好。”
  “比你想象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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