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精心打扮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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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着一头崭新、轻盈的法式刘海小短发,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里到外涤荡了一遍,又像一块长久蒙尘的璞玉,骤然被能工巧匠拂去表面的灰垢,瞬间绽露出内里温润而夺目的光华。那清新中带着点漫不经心、慵懒中透着精致巧思的短发,每一缕发丝都仿佛被精心计算过角度,恰到好处地衬得我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巧玲珑,下颌线清晰如画,颈项的线条也因此被凸显出来,修长白皙,优雅得像湖面上曲颈的天鹅。这份娇俏、灵动又带着点陌生疏离感的模样,穿行在商场川流不息、衣着各异、表情麻木或兴奋的人群中,竟如同一道清亮而突兀的光,不由自主地切割开周遭略显沉闷的空气,格外引人注目。
  从明亮现代的美发区走向更开阔繁华的服装主区,一路行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来自陌生男性的目光——如同夏日午后恼人又避无可避的飞虫,无声地、黏着地落在我的身上、脸上、颈间,停留数秒,才不情愿地移开。这些目光的主人各异:有独自闲逛、眼神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男孩,目光单纯直接,是纯粹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如同偶然瞥见一幅赏心悦目的街边涂鸦;也有陪着妻儿、神色略带疲惫却仍在逡巡的中年男士,他们的目光更深沉,更隐晦,却也更加灼热,那是一种来自异性本能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探究与评估,混合着被生活磨平棱角后偶然被激起的、微澜般的渴望。这种被陌生人,尤其是被**男性**,如此直勾勾、不加掩饰、甚至带着某种原始意味注视的感觉,对“新晋女性”梅羽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冲击力极强的全新体验。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像被置于聚光灯下、暴露在无数观众视线里的小动物,一种混合着慌乱、无措和淡淡恼怒的情绪在心底蔓延,皮肤都因此微微发紧,泛起一层细小的、难以察觉的战栗。但同时,在意识的更深处,在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角落,却又隐约翻腾着一丝陌生的、冰凉的、却又带着奇异甜味的兴奋感。那是一种被认可、被注意、甚至是被**渴求**的感觉,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属于“女性”这个身份的虚荣心,正在这密集目光的浇灌下,悄然破土,探出稚嫩而危险的芽尖。
  我从来都不是,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人群视觉焦点的中心。过去作为男性“梅羽”时,淹没在灰扑扑的人潮里才是常态和安全区。身材普通,长相平凡,衣着随意,走在街上与任何一块背景板无异。此刻这种突如其来、近乎粗暴的密集关注,像一场没有预兆的雷阵雨,将我浇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又在冰冷的雨水中感受到一丝诡异的清醒与……存在感。我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去拨弄那为我带来这一切关注的、额前轻盈的刘海,而是有些慌乱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烫钻印花超薄毛衣的下摆,又迅速低头瞥了一眼膝盖处带着破洞的浅蓝色牛仔裤,仿佛想用这些熟悉的、属于“旧我”的布料,遮盖住更多突然暴露在外的、属于“新我”的肌肤与曲线,也遮盖住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试图逃离这片无形的目光沼泽,微微侧头,对着身旁步伐稳健的江云翼,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语气里混杂着自我辩护的倔强和想要立刻逃离现场的急切:“我……我觉得我这身衣服其实也……也还可以吧?不算太差。今天剪了头发已经很不一样了,不用非得再去买新的衣服了吧?” 声音细微,带着明显的气虚和不自在,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江云翼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测量仪器,认真而审慎地、上下下地端详起我此刻的全身装扮:上身是那件闪着细碎廉价光芒的烫钻超薄印花渐变毛衣,款式或许紧跟过时的潮流,但面料单薄,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甚至有些透光,隐约勾勒出里面文胸的轮廓;下身是那条修身到几乎绷在腿上的浅蓝色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大洞和磨损的毛边散发着不羁的街头少年气息;脚上一双鞋底磨损的深色匡威帆布鞋,舒适随意得像随时可以去操场跑圈。他英挺的眉头逐渐皱起,形成一个严肃的川字,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语气带上了工作中常用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梅羽,你清醒一点。你现在这一身,对于几个小时后我们要和甲方公司王总经理共进晚餐的正式商务场合来说,**太不正式,太休闲了,甚至可以说……有点幼稚,不够庄重。** 我们需要在那种场合展现出足够的专业素养、严谨态度和对这次会面百分之百的重视。虽然我对女性时尚穿搭的具体规则懂得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我毛衣上那些过于耀眼的烫钻和牛仔裤膝盖处张扬的破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但凭最基本的常识和社交礼仪判断,你这一身,只适合周末和朋友压马路、逛夜市,或者窝在家里看剧,**绝对不适合**出现在任何需要建立信任、洽谈合作的商务宴请桌上。”
  我被他这毫不留情、近乎冷酷的评判砸得微微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我下意识地再次低头,更仔细地审视自己:午后的阳光透过商场穹顶洒下,落在我身上,毛衣上那些细碎的烫钻确实反射出过于活泼、甚至有些刺眼的光芒,牛仔裤膝盖处撕裂的破洞边缘,毛线头肆意支棱,确实充满了“不管不顾”的随性意味。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搭配既保留了行动上的舒适自在,又能若隐若现地凸显出这具新身体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和纤细的腰肢,从未深入思考过,在那些我尚未完全理解、复杂精密的成人世界社交规则与阶层符号体系里,这样的装扮会传递出“不专业”、“不靠谱”、“难堪大任”甚至“缺乏基本尊重”的负面信号。但在江云翼斩钉截铁、如同法官宣判般的话语和那张严肃到近乎刻板的表情面前,我那点可怜的、基于“自我感觉”的底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认知被颠覆后的不确定和隐隐的自卑。或许……他说的是对的?在我看不见的规则里,我这身行头,真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我闻言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头,小巧的鼻子微微耸动,但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绵软无力。我心虚地低下头,视线躲闪着,盯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脏污的匡威帆布鞋鞋尖,仿佛那里有解决问题的答案。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试图维护一点点自主权的挣扎:“可是……那个王总经理又不认识我,我今晚……说白了不就是去凑个数、吃顿饭的吗?有必要……搞得那么正式,那么兴师动众吗?”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正是因为他可能不认识你,或者对你印象不深,**第一眼留下的印象才至关重要,甚至是决定性的!**” 江云翼猛地挑起一边剑眉,表情愈发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那是他面对难缠的施工队或苛刻的供应商时才会露出的神态,“你穿着得体、仪态端正、精神饱满地出现,代表的是我们‘云翼建筑’整个公司的形象、实力和专业态度!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像锤子敲打在我心上,“以前你是男的,邋遢一点,不修边幅,别人顶多觉得你是个不拘小节的‘糙老爷们’,甚至可能觉得你踏实肯干。但现在,” 他的目光在我焕然一新的姣好面容和精致短发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些,却又因此更显得刻意和具有说服力,“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你有这么好的先天条件,这么出色的外貌优势,为什么不善加利用,让它成为我们无形的资产?如果你能精心打扮,以得体、优雅甚至出众的形象出现,对方下意识就会认为我们对这次合作投入了极大的重视和诚意,这份尊重不仅体现在合同条款上,更体现在每一个细节,包括我们派出的‘代表’的仪表上。”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冠冕堂皇,完全站在公司和利益的制高点上。然而,在他沉稳严肃的外表下,心底深处确实不无“借花献佛”、巧妙利用梅羽如今这具堪称“大杀器”的美丽皮囊,在微妙而重要的商务谈判场合中,为己方增添一丝难以言明却真实存在的心理优势和缓和剂的想法。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更尖锐、更属于他个人情感的情绪,也在悄悄啃噬着他的理智边缘——每当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起梅羽盛装之下、艳光四射地出现在那个觥筹交错的场合,吸引在场所有男性(包括那个王总)或明或暗的欣赏乃至贪婪目光时,一股强烈的、近乎暴戾的独占欲和烦躁感便会升腾而起,让他既想炫耀这份美丽,又恨不能将她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只供自己一人欣赏。
  我听完,彻底怔住了,哑口无言。江云翼的话逻辑严密得像一套精密的锁具,把我那点可怜巴巴的“凑数”借口彻底锁死,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透气缝隙都没留。我张了张嘴,试图再找出点什么理由,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反抗词汇都消失无踪。最终,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讪讪地、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一种近乎唱戏的腔调说道:“行——咯——行——咯——都听您的,江总。您说了算。反正……最后是您签字报销。” 最后半句,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咕哝出来的,带着点找回一点点心理平衡的、孩子气的嘀咕。
  于是,梅羽和江云翼继续并肩行走在华润广场宽敞明亮、人流如织的主通道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半臂的微妙距离,这个距离经过精心丈量: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如同热恋中的情侣那般腻歪,引人侧目;也不至于生疏得像只是普通同事或上下级,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江云翼身材高大挺拔,如同经过精心修剪的松柏,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衬衫和质感优良的黑色休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步伐稳健而充满自信,自带一种经过商场多年沉浮洗礼沉淀下来的、沉稳而略带威压的气场,如同移动的小型引力场,吸引着一些路过女性或欣赏、或评估、或好奇的目光流连。而走在他身旁稍后半步的我,身形纤细娇小,仿佛一株依偎着岩石生长的、正值花期的铃兰,新剪的短发随着我有些心不在焉的步伐轻轻晃动,发梢划过空气,带着清新的洗发水香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未加雕琢的青春气息,那份清纯与柔美,如同山涧清泉,澄澈见底,又引得不少男性不由自主地侧目,目光中带着欣赏、好奇或更复杂的情绪。我们两人走在一起,年龄、气质、阅历、甚至周身散发出的气场都差异显着,一方是历经风浪的沉稳山岳,一方是初绽新芽的灵动溪流,却意外地形成了一种互补的、颇具故事感的和谐画面,仿佛沉稳的山峦恰好映照着脚下灵动的溪水,沉默相依。
  我们走过一家家灯火通明、橱窗宛如艺术展厅的店铺,GUCCI、MAX MARA、DVF……那些字母组合对我来说曾经只是财经新闻或时尚杂志上的符号。江云翼偶尔会停下脚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橱窗里那些姿势高雅、穿着当季最新款的模特假人,仿佛在评估某项工程的可行性方案。我则大多时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个被家长领着逛陌生博物馆的孩子,偶尔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内心对即将到来的、彻底的“形象改造”充满复杂的抵触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模糊的好奇与期待。在不知情的路人匆匆一瞥中,我们之间的关系透着一种难以准确界定的微妙——不像寻常夫妻那般拥有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随意与熟稔,肢体语言自然放松;也不像普通朋友或同事那样界限分明,客气而疏离;倒隐约有点像年龄差略大、关系处于某种暧昧期或稳定初期、男方在各方面略显主导和保护姿态的情侣。这种微妙的、介于多种关系之间的模糊氛围,让我们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特别”,像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搭配,格外引人遐思,也让我更加如芒在背。
  最终,在江云翼毋庸置疑的主导下,两人停在了一家装修格调极高、门面低调却压迫感十足的女装店前。店门设计极致简约,巨大的、几乎隐形的玻璃门后,是另一个截然不同、流光溢彩的世界。我还在愣神,江云翼已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顺滑的玻璃门。
  刚一踏入,脚下传来的触感和视觉冲击便让我呼吸一窒。通铺的、底色是浓郁黑绿带有流畅白色水波纹路的大理石地板,纹理细腻如同最上等的墨玉,光可鉴人,几乎看不到任何拼接色差,踩上去触感微凉坚硬,透着一种沉默而昂贵的奢华感。入口处的地面,更是用水刀精细无比地拼切出繁复华丽、栩栩如生的缠枝花卉图案,每一片花瓣的转折都清晰可见,细节之处令人惊叹造价与匠心。墙面是温暖柔和的葡萄牙米黄大理石与冷峻深灰的哑光护墙板进行巧妙的几何拼接,其间镶嵌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浅灰色钛金窄条,在店内无数精心设计、角度考究的射灯照耀下,泛着冷冽而极具现代感的光泽,如同星辰的轨迹。几盏造型复古优雅的欧式黄铜壁灯点缀其间,灯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散发出的却是温暖如琥珀的柔和光线,与整体冷调的大理石和金属线条形成奇妙的冷暖碰撞与平衡,让整个空间既复古雅致,充满时光沉淀的韵味,又处处彰显着时尚前沿的锋芒与酷感。店内陈列井然有序,静谧无声,每一件衣物都如同被供奉的艺术品,被展示在各式柔和却极具表现力的灯光下,从不同角度凸显其剪裁的精准、面料的华贵和设计的巧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冽而高级的香氛味道,混合着新织物和皮革的气息。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不凡的品味与毋庸置疑的高昂价格标签。
  我从未踏足过如此档次的女装店(甚至作为男性时,也极少进入同等男装店),瞬间有种刘姥姥闯进大观园、或者误入某家超五星级酒店私密会所、亦或是闯入某个只对特定人群开放的高级艺术画廊的错觉。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静谧与高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正在我手足无措、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时,一位身着剪裁绝对合体、面料挺括的深蓝色套裙、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理、笑容弧度经过严格训练的导购员,已带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热情(那种热情保持在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显得过分殷勤谄媚,又绝不会让你感到被冷落),步履轻盈地迎了上来。
  简单的、声音轻柔悦耳的问候过后,江云翼仿佛瞬间切换了身份频道,回到了他如鱼得水的商务谈判主场,神态自若地带着我,像巡视自己的领地般,慢慢向店内更幽深、更私密的区域走去。导购员训练有素地跟在一旁,保持着恰好半步的礼貌距离,既不会让我感到被贴身跟随的压迫,又能随时提供服务。她开始用那种轻柔却吐字清晰、语速平缓的语调,向我(更多地是向显然具有决定权的江云翼)介绍店内的品牌历史、核心设计理念、主打面料的独特之处(从意大利进口小羊绒的矜贵柔暖,讲到法国蕾丝工坊手工制作的极致繁复),以及当季的设计亮点与流行趋势(从廓形剪裁的力量感到某一种被称为“雾霭蓝”的流行色系)。她的话语信息量密集,却毫不急促,仿佛在缓缓展开一幅精美绝伦的画卷,尽力提供着专业、周到而绝不过分压迫的购物建议。
  我的心情却在这一片精致奢华的包围和导购员温柔的声音中,复杂、别扭到了极点。作为一个灵魂深处还顽固残留着男性思维模式和记忆的人,此刻却被另一个男人领着,在如此女性化、如此奢华、如此强调“被观看”与“被装饰”的空间里,像挑选一件礼品或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般挑选女装,这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适和隐隐的、尖锐的羞耻。那是一种身份错位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尴尬与抗拒。我默不作声,像一个人形衣架,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被动地跟着移动,目光茫然地掠过那些华美得如同梦境、却又与我隔着一层厚重玻璃般陌生感的衣裙,心中纠结翻腾如同沸水。对于这种被审视、被安排、被迫接受某种既定“女性化”审美标准改造的购物体验,我本能地感到强烈的抗拒与不适,仿佛自我的边界正在被无声地侵蚀。然而,理智(或者说,是江云翼那套无可辩驳的“公司利益”说辞)又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缚住我想要转身逃走的双脚。我无力挣脱,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挣脱,只得紧紧闭上嘴,将所有的纷乱情绪、不满、羞耻和那一点点隐秘的好奇,死死压在心底,任由它们在胸腔里无声地冲撞、发酵。
  江云翼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打造一件完美作品”或“进行一项重要投资”的角色状态里,并未过多分神留意我沉默外表下汹涌的暗流与挣扎。他主动与那位专业素养极高的导购员交流起来,神态自然,如同与合作伙伴商讨方案。修长的手指划过悬挂整齐的衣架,触摸面料的质感,询问着某件连衣裙的材质是否易皱、是否需要特殊打理;拎起某件西装外套的肩部,探究其版型设计是否真的能起到优化身形、显瘦提气的效果;讨论着哪些颜色(比如沉稳的藏青、优雅的香槟金、浓郁的酒红)和款式(比如简洁的H型连衣裙、强调腰线的X型套装)更能衬托我偏白的肤色、相对纤细的身材骨架和新发型带来的清新气质。他的问题实际、具体、切中要害,俨然一位眼光毒辣、要求严苛的资深顾客,只不过他挑剔和评估的对象,是我这具刚刚焕然一新的躯体。不一会儿,在两人高效而专业的讨论与筛选下,导购员心领神会,眼中闪烁着遇到懂行顾客的愉悦光芒,转身从不同的展示区取来了好几套已经搭配好的完整服装——有干练利落、凸显专业感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配真丝飘带衬衫;有优雅知性、女人味十足的藕粉色及膝连衣裙,领口点缀着精致的珍珠;还有一套时尚感更强、上下分体的搭配:丝质上衣配高腰阔腿裤。同时,导购员还体贴地配上了相应颜色和风格的高跟鞋、手拿包以及一些精美的配饰,如丝巾、腰带,考虑得周到至极。
  接下来的试衣过程,对梅羽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而煎熬的、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公开处刑”。每一次,在那间虽然宽敞明亮、铺着柔软地毯、装修精致如同豪华酒店客房、却让她感到无比逼仄压抑的试衣间里,笨拙地、带着羞耻感地脱下自己那身“旧我”的、熟悉却被他贬为“不堪”的衣物,换上那些面料陌生(真丝的冰凉滑腻、羊绒的轻柔暖融、西装料的挺括束缚)、款式各异(V领的暴露、收腰的紧迫、裙摆的飘荡)的华服,都需要鼓起莫大的、近乎悲壮的勇气。指尖解开牛仔裤纽扣、拉下拉链的触感,与小心翼翼地提起一条轻若无物的真丝半裙、寻找侧边隐藏拉链的触感,形成尖锐的对比,时刻提醒着她世界的巨变。而当她终于穿戴妥当(过程往往伴随着与陌生扣绊、隐形拉链的微小战斗),深吸一口气,推开试衣间那扇厚重的、镶着镜面的门,略显僵硬和局促地走出来,站在外面那片被多角度射灯照得如同舞台般明亮的宽敞落地镜前时,总能立刻、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聚光灯,“唰”地一下,毫无保留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道目光来自江云翼。那目光灼热、专注、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苛刻的审视和冷静的评估,从她的发顶扫到足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但随着试穿的衣物一套比一套更贴合、更惊艳,那目光中的审视逐渐被越来越浓的、无法抑制的赞叹与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心脏骤缩的奇异光彩所取代,那光彩里混杂着惊艳、占有欲,以及某种深沉的、她无法完全解读的悸动。他的喉结不时微微滚动,泄露着平静外表下的波澜。
  另一道目光来自那位经验丰富的导购员。那目光则是专业、精准的,带着见多识广后的鉴赏力,伴随着恰到好处、绝不浮夸的轻声惊呼和真诚赞美:“天哪,这件西装套裙的剪裁太适合您的身形了,肩线恰到好处,腰身收得太漂亮了!”“这条连衣裙的颜色简直像是为您独家定制的,衬得您肤色像会发光一样!”“这个比例,这个曲线……太完美了,我很少见到顾客能把这件衣服穿出这样的效果!” 她的赞美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梅羽敏感的神经。
  他们的目光仿佛带着真实的温度与重量,如同无形的手,掠过她因为穿着V领或短袖款式而裸露在外的、白皙光滑的肩颈与手臂,抚过被合体剪裁勾勒出的、纤细柔韧的腰肢,最后落在穿着陌生高跟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纤巧小腿与足踝上。那目光所及之处,让她感觉娇怯不已,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激起一层细小的、类似战栗的鸡皮疙瘩,混合着试衣间微凉的空调温度和心底莫名升腾起的燥热,冰火两重天。
  而那些出自不知名却显然身价不菲的设计师之手的华服,一旦套在她这具得天独厚、比例近乎完美的崭新身躯上,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从僵硬的展示品变成了活生生的、摇曳生姿的艺术。合体的剪裁如同最了解她身体的第二层皮肤,精准地勾勒出她胸前饱满而不过分夸张的起伏、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挺翘圆润的臀部形成的流畅S形曲线;优质的面料(真丝的光泽、羊绒的质感、醋酸缎的垂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淌出优雅高贵的线条;再配上她身上那份因对这一切感到生疏、忐忑而自然流露出的、混合着少女般青涩懵懂与初长成女人所特有的、不自知的柔媚风情的独特气质,产生的视觉效果是惊人乃至具有冲击力的。不止江云翼看得眼神发直,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深重,连见惯各色美女、早已练就火眼金睛的导购员也忍不住发出阵阵真心实意的惊叹,那赞叹声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见到“完美衣架子”的兴奋。
  听到这样直接、热烈、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梅羽的心情复杂、矛盾到了极点。她又好气——气自己像个没有自主权的洋娃娃,被随意装扮,供人评头论足;又有些想笑——笑这荒诞绝伦的场景,笑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美得不像自己的影像;但更多的,是满溢的、无处躲藏、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意与慌乱。她一颦一笑,哪怕只是微微蹙眉或下意识咬唇的小动作,都难掩这份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羞赧。一对秋水般澄澈的眼眸里波光盈盈,荡漾着不知所措的、湿漉漉的水光,眼神怯生生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游移不定,不敢与镜中自己的影像或身旁两人的目光长时间对视。那神态,仿佛既害怕得到这样直白的肯定(因为这肯定像锤子,一次次将她往“女性”的钉板上钉得更深),又隐隐害怕被否定或挑剔(那似乎意味着她作为“女人”的某种失败,连“扮演”都做不好),矛盾纠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神经撕裂。
  在江云翼如同总导演、导购员如同现场造型师般的指令与建议下,梅羽像个失去了自我意志的、听话却笨拙的时装模特,一次次返回那间让她倍感压力的试衣间,更换、调整、尝试。裙子太长了,鞋子尺码好像不太对,这件上衣的领口是不是开得太低了?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斟酌。最后,一套让江云翼眼中光彩大盛、导购员也连连点头称绝、认为“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的搭配,终于在一片安静而紧绷的气氛中尘埃落定。
  此刻,我怔怔地站在那面巨大的、纤尘不染的落地试衣镜前,望着镜中那个被陌生华服严密包裹、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我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夺目光彩的女人,心中掀起了毁灭性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残存的、属于“梅羽”的认知彻底冲垮。
  镜中的女人,美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具有侵略性。娇嫩得仿佛指尖一碰就会留下痕迹,美艳得如同夜色中骤然怒放的、带着毒性的曼陀罗,青春灵动的气息却又奇异地中和了那份过于外露的艳色,增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每一处细节都仿佛经过造物主(或是顶级设计师)最精心的计算与打磨:**上身**,是一件金色真丝质地的短袖蝙蝠衫。那金色并非俗气的亮金,而是泛着柔和如月晕、细腻如珍珠母贝般的高贵光泽,触感丝滑冰凉,如同流淌的液态金属,又像是第二层更娇贵的皮肤。两片金缕真丝布料在胸前以一种巧妙而含蓄的角度斜斜相交,形成一个深邃又不过分暴露的V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两截白皙如玉、线条清晰如雕刻般的精致锁骨,以及其下一小片柔腻如凝脂的胸口肌肤。衣服修身的剪裁将她那对算得上丰腴柔软的雪峰轮廓完美地托起、聚拢,呈现出饱满挺翘、弧度诱人的完美形状,随着我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两条脂白滑嫩、线条流畅优美、没有一丝赘肉的手臂完全裸露在外,在店内温暖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细腻光泽。纤白的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导购员戴上了两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链身的白金手链。手链由无数个纤巧精致的白金百合花图形微小相连而成,精致秀气至极,随着我手腕无意识的细微动作,偶尔反射一点细碎的星芒,与我身上那份尚且清纯的少女感奇异地相得益彰,却又在这不经意间,悄悄增添了几丝属于轻熟女的、含蓄而昂贵的精致韵味。这份游走在稚嫩清纯与初熟妩媚之间的微妙平衡与魅力,让一旁抱着手臂审视的江云翼看得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喉结难以控制地上下滚动,悄悄吞咽下了一口莫名变得干燥的唾沫。
  我的臂弯里,被导购员塞进了一只香槟金色的、表面有细腻压花纹理的手拎包。包包小巧玲珑,刚好够放下手机和口红,链条纤细,随着我因为紧张而有些生涩、却下意识模仿着记忆中女性仪态的努力步伐,冰凉的金属链条和柔软的包身不时轻轻触碰在我裸露的、纤细柔腻的腰间肌肤,带来一阵阵微凉的、陌生的触电感。上身的金缕衣下摆设计得颇具心机,并非完全收拢,而是微微敞开,隐约显露出我平坦紧实、毫无赘肉、甚至隐约可见马甲线雏形的小腹,以及两侧腰身那惊心动魄的、向内凹去的曼妙曲线,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腰间**,系着一条酒红色的轻纱长裙作为下装。长裙由两层轻薄如蝉翼、柔软如烟雾的纱质面料构成,颜色浓郁如陈年波特酒,又像凝固的晚霞,带着一丝神秘与诱惑。修身的剪裁让长裙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流云,自上而下温柔地笼罩住我修长笔直、比例完美的下半身。然而,那两条又长又直、肌肤光滑如玉、从大腿到小腿线条匀称得宛如艺术品的玉腿轮廓,却在朦胧的、半透明的轻纱遮掩下,若隐若现,形成一种极致含蓄、却又比直接裸露更加撩人心弦、引人无限遐思的视觉效果。随着我尝试着迈出模仿来的、自以为轻盈(实则可能僵硬如木偶)的步子,脚步带动如云雾般的轻纱裙裾微微飘荡、摇曳,飘飘然宛若从古典神话中走出的谪仙,不染尘埃,却又带着坠入凡间的、惊心动魄的美。
  长长的、酒红色的纱裙摆直垂至我的脚跟,随着我微小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般的波纹。裙摆下方,露出两只此刻正有些紧张地蜷缩着脚趾、踩在**7厘米高**的一字扣淡金色水钻细高跟凉鞋里的玉足。那双高跟鞋有着尖尖的、显得脚型极为秀气的鞋头,两侧是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的凉鞋带设计,将我腴白细腻、脚背肌肤薄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粉嫩如初生藕节般的双足几乎完全展现出来,足弓那优美如拱桥的弧度一览无余,性感至极。脚后跟处,一条玫瑰金色的、纤细如发丝的金属扣带,将我纤巧如玉、踝骨清晰的足踝整个环绕扣住,那设计既像是一种优雅而脆弱的束缚,将她牢牢钉在这具女性的、美丽的躯体之上;又仿佛是对这易碎艺术品小心翼翼的保护与强调,宣告着其不容侵犯的珍贵。
  导购员手里还拿着一对最终没能成功佩戴的、作为备选配饰的鎏金长耳环——方形切割的猫眼绿宝石下方,垂着几缕长长的、做工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色细流苏。可惜,我没有耳洞,这个画龙点睛般的摇曳点缀只能遗憾作罢。但我能感觉到,江云翼的目光曾在那对耳环上停留许久,他一定在脑海中想象过,那摇曳生姿的金色流苏垂坠在我那如玉般小巧精致的耳垂下方,随着我转头、微笑、低语时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清响的模样,该是如何的风情万种、摇曳生姿,如何地为这份已然惊人的美丽,再添上最勾魂摄魄的一笔。
  不仅如此,那位心灵手巧的导购员还利用我刚修剪好的、富有层次感的短发,为我简单打理了一个半高的马尾,用一只镶嵌着细小水钻、闪烁着微光的黑色抓夹,松松地固定在后脑偏上的位置。几缕未被夹住的碎发和额前的法式刘海自然垂落在鬓边和额角。这个随手打理的发型,意外地更加突出了我优美如天鹅的颈部线条和清爽精致的面部轮廓,为我整体精致妩媚、甚至略带华丽感的造型,注入了一股灵动清新的少女气息,冲淡了衣饰可能带来的过于成熟或隆重的感觉,形成了一种矛盾而极其迷人的混合气质,既纯且媚,既雅且灵。
  而此刻的我,梅羽,就这般怔怔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望着试衣镜中那个被精致华服严密包裹、妆容(虽然脸上尚未施任何粉黛,但肌肤被华服的金色与酒红映衬得白里透红,眼眸因震撼而格外水润)明媚照人、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发光、散发着强烈到令人不敢逼视的夺目光彩的陌生女人,心中掀起了足以摧毁旧世界、重塑新认知的惊涛骇浪。
  **镜中人美得如此不真实。**
  娇嫩美艳,青春灵动,每一处起伏的曲线,每一寸裸露的肌肤,每一种颜色与材质的搭配,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整个人就像是从古典主义油画中走出、沐浴着神性光辉的宁芙仙女,却又奇异地融入了最现代、最时尚的设计灵魂,成为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艺术矛盾体,一个颠倒众生的美丽幻象。我不禁在心中失声惊叹:**这真的是我吗?** 那个几天前还在为股市涨跌焦虑、为女儿学费发愁、穿着松垮T恤和牛仔裤的中年男人?造物主(或者说,那场诡异莫测、颠覆一切的变故)给予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近乎奢侈,多到让我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个颠倒众生、令我自己都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心悸的影像,是否只是一场因极度渴望或巨大压力而产生的、过于美好逼真的幻觉,下一秒就会如阳光下的泡沫般,“啪”地一声,碎裂消失,醒来还是那个被困在平庸躯壳和琐碎生活中的、疲惫的“梅羽”。
  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极轻极缓地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冰凉,试探着、触摸向自己光滑微热、因为紧张和羞赧而泛起动人红晕的脸颊。镜中的绝美女子也同步抬起了纤纤玉手,指尖与我的指尖隔着一层冰冷光滑的镜面,遥遥相对。指尖传来的、属于自身肌肤的细腻温润触感,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带着生命的温度,不容置疑。这不是梦。心中随之汹涌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澎湃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感觉——一种对自身所拥有的、这份惊心动魄的“美”的震撼性认知与直面。难怪古今中外,文人墨客总喜欢将美丽的女子比作花朵。此刻的我,真切地、血肉模糊地感受到,自己就像是一朵在生命最黄金的时刻、被某种不可抗力骤然催开的名贵昙花,每一片花瓣都娇嫩欲滴,饱含着极致浓缩的生命力与炫目的色彩,在寂静的深夜独自绽放,美得惊心,也美得短暂,孤独地等待着被注定短暂的目光欣赏、被注定流逝的时间赞叹……想到这里,梅羽忽然一个激灵,一股极其古怪、极其清晰的认知电流般窜过脑海:**就在几天前,自己还是个不修边幅、心思粗粝、觉得男人外表无关紧要的中年男人。而现在,却变成了镜中这般连自己看了都会心跳失速、面红耳赤的绝色可人儿。** 这认知带来的强烈到荒谬的反差与撕裂感,让她心中顿时泛起无尽的、海啸般的娇羞与荒诞感,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一直染红了耳根、脖颈,连裸露的锁骨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痴痴地、近乎贪婪又带着巨大恐惧地望着镜子,目光流连在影像的每一个微小细节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牢牢镌刻在灵魂深处。同时又带着一丝深切的恐惧,生怕一个不小心的大动作,一个不够“女性化”的笨拙姿态,一个不合时宜的、属于“梅羽”的粗犷表情,就会像笨重的手指触碰名贵瓷器,瞬间破坏了这份凭空得来、精致却似乎无比脆弱的美丽幻象。更害怕一旦转身,离开这面似乎被施了魔法的镜子,眼前这梦幻泡影般的一切——华服、高跟鞋、精致发型、镜中颠倒众生的美人——就会如午夜钟声敲响后的魔法,瞬间消散无踪,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那个简陋的公寓床上,还是那个为生计发愁、性别模糊、前路茫茫的“梅羽”。
  此时的我还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与智慧去领悟,真正的、可持续的、能经得起时间细细推敲的美丽,尤其是那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光彩与魅力,犹如一株需要漫长岁月精心养护的名贵花卉的持续绽放,需要长期的、自律的养护(身体的、肌肤的),需要深厚的内在滋养(学识、智慧、阅历的沉淀),需要独立灵魂的支撑与打磨,而非仅仅依靠一套昂贵的华服、一副上天恩赐的好皮囊和旁人短暂的、聚焦的目光。但在那位阅历丰富、眼光毒辣的导购员看来,眼前这个美丽得惊人、却也懵懂得令人叹息的年轻女孩,在那位年龄明显大上一截、气质沉稳干练却目光灼热如同收藏家审视新得藏品的男士面前,更像是一只被从野外捕获、经过精心挑选、然后用最华美的物质与笼子细心圈养呵护起来的金丝雀。虽然羽衣鲜亮璀璨,鸣声清脆悦耳,姿态娇怯惹人怜爱,一举一动却似乎都系于他人的欣赏、意愿与供养之上,缺乏真正翱翔于广阔天际的自由灵魂与野性生命力。她的美丽,此刻显得如此耀眼,却也如此……易碎,仿佛一件精美却没有自主权的陈列品。
  我被自己镜中的影像和内心纷乱如麻、汹涌澎湃的思绪弄得心慌意乱,几乎要窒息。下意识地,我转过头,带着一丝求助般的茫然,想从一直沉默站在侧后方的江云翼那里寻求一点真实的反馈,或者说,寻求一点能将我从这迷幻眩目、令人沉溺又令人恐惧的镜像中拉回现实的锚点。却见江云翼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异样,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浓烈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欣赏、惊叹、占有欲、灼热的渴望,或许还有一丝她完全看不懂的、属于男性复杂心理的暗涌与挣扎,牢牢地、如同最坚韧的蛛网般锁在她身上,比试衣间外那些陌生路人的目光要灼热百倍,也更具压迫感和……侵略性。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目光烫到,慌忙蹙起精心修剪过的黛眉,飞快地低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躲闪开他过于直接、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凝视。脸上动人的红晕早已蔓延成一片炽热的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再向下蔓延到脖颈,连裸露的胸口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羞怯的粉色。我声音微颤,带着明显的窘迫、无措和一丝近乎求饶的意味,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可……可以了么,云哥?就这样……行了吧?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带着不确定,也带着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酷刑”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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