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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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岁那年春天,方以正生了一场病。
  白天玩闹的时候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一到晚上就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喉咙里像卡着一片羽毛,呼噜呼噜响。
  大人生病可能是件很小的事,但小孩子免疫力弱,一点小小的感冒就会损害幼小的身体。
  方妤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他小床边,隔着栏杆陪他。
  他咳一声她便数一声。
  数到三十七下,他咳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妈妈就立马带生病的方以正去医院。
  方妤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去上学,书包带子长到滑下来三次。
  放学回来的时候方以正还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颗糖。
  是医院护士给的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印着蓝色的兔子。
  他把糖举起来递给她。
  “姐姐吃糖。”
  方妤接过来没吃。
  她把糖放进铅笔盒里,和那只缺了角的橡皮放在一起。
  那一天的下午,三年级二班留了家庭作业。
  语文老师姓周,戴眼镜,说话慢到每个字都像在嘴里称过一遍才吐出来。
  那天的作业是:查字典,找出自己名字里的一个字,在作业本上写出它的意思。
  方妤翻开那本橙色封皮的《新华字典》。
  她先翻“方”。
  方,四四方方的方。象形。像两只船并在一起。
  她看看记住然后合上。
  再翻“妤”。
  妤,读yú。古代女官名,也用作女子名字。
  段玉裁说:妤,美也。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美”字,点完又擦掉,怕把书页弄脏。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无聊随便翻到另一页。突然想到弟弟的名字。
  方以正。
  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翻这个字。弟弟的名字家里人每天都会叫,叫了三年。
  方妤却从没想过它是什么意思。正,正当的正,正好的正,反正的正,她都会写。
  但她从来没有查过。
  字典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第一个释义是:不偏,不斜。
  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不偏,不斜。
  她想起弟弟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要摔倒。
  他吃饭时米粒粘在嘴角半天不掉。
  有时候他睡觉脑袋总是往左边歪,她会轻轻给他扳正,过一会儿又歪过去。
  不偏,不斜。
  她忽然想笑。
  他哪里正了。
  她又往下看。
  第二个释义:合于法则,端正,正当。
  第三个:为主,与“副”相对。
  第四个:恰好。
  她把手指挪到例句那一行。
  【正中下怀】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周老师说过查字典要抄下来。她掏出作业本,抄了“妤”的意思,抄了“方”的意思。
  然后她看着“正”那一页,没有抄。
  但她在课本右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正中下怀。
  字迹很小,老师批阅的时候一般会忽略,周老师没问过她为什么写这个。
  那天下午回到家,妈妈还在踩缝纫机。
  方妤放下书包,走到妈妈旁边。
  “妈妈。”
  “嗯?”
  “弟弟的名字,是谁取的?”
  妈妈的脚停了。
  踏板顿了一下,嗒嗒声戛然而止。缝纫机针悬在半空,扎在一块还没走完的藏蓝色布料上。
  妈妈抬起头,笑得很温和。
  “你爷爷取的。”
  方妤点点头没说话。
  “你爷爷说,方家这一辈是‘以’字辈,中间那个字固定。名字最后一个字,他来定。”
  “为什么定‘正’?”
  妈妈想了想。
  “他没说。”她顿了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只说,这个字好。”
  方妤站在原地。
  “好在哪里?”她问。
  妈妈看着她。
  那时候的方妤九岁,正在读三年级,头发扎成两股麻花辫,刘海有点长,快盖住眉毛。
  她站在灯光下,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妈妈又笑笑。
  “你去问你爷爷。”
  爷爷住在城东,要转两趟公交。
  一般除逢年过节或有什么纪念意义的节日,爷爷奶奶不会到这边来。
  方妤没有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铅笔盒,那颗大白兔糖还在,糖纸皱巴巴的,蓝兔子笑眯眯地蜷在角落。
  她把字典翻开,又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页。
  正,zhèng。
  不偏,不斜。
  弟弟早上起来,头发总是翘起一撮,按下去但没过一会儿又翘起来。
  她就用梳子沾了水,把那撮头发梳平,他乖乖坐着任由姐姐处置,头顶两个发旋像小小的漩涡。
  不偏,不斜。
  她默念一遍把字典合上。
  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打开门。
  三岁的方以正站在门口举着一个橘子。
  那并不是完整的橘子,是剥好的。
  门口的橘皮散在地上,像几片凋落的花瓣。
  他手指上沾着白色的橘络,指甲缝里嵌着淡黄的汁水,橘子被他剥得坑坑洼洼,好几瓣破了皮,汁水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他举着那个橘子,举得很高。
  “姐姐吃。”
  方妤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剥的?”
  方以正乖巧点头。
  她把那瓣破了皮的橘子接过来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她眼睛眯起来。
  而方以正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她说话。
  “甜。”她说。
  小方以正笑了。
  那个笑带着小孩子天性的纯真,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方妤看着他。
  她想起三年前他刚出生那天,一张小脸红红的皱皱的,手指只有她指甲盖那么大。
  她趴在小床边,把一颗糖放在他枕头边。
  他现在三岁了。
  会走路,会跑,会剥橘子,会把手举得高高地递给她。
  她知道爷爷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了。
  不偏,不斜。
  也许是因为,爷爷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方妤把字典放回书架。
  方以正已经睡着了,在小床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蹬到脚边露出光光的脚丫。
  方妤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肚子,避免他着凉。
  他无意识的翻了个身,脸朝向她。
  睡着的脸很安静,眉毛还是淡的,睫毛不长,像两排刚冒出头的草芽。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
  方妤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掉。
  “方以正。”她很小声地叫。
  他没听见。
  她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像一块被咬掉一小口的糯米饼。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额角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上。
  方妤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她想起字典上那四个字。
  正中下怀。
  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慢慢移动。缝纫机不响了,妈妈也睡了。整个家都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叫恰好符合心意。
  她只知道,爷爷取的那个字,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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