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再遇前妻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穿着新买的藕粉色针织衫和珍珠白缎面短裙,我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团温软、蓬松、没有实感的云朵上,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漂浮感,从商场那片过于明亮、喧嚣、充满审视目光的领域,飘了出来,融入外面逐渐被暮色浸染的、相对自由却也依旧陌生的街道。
  夕阳不再是午后那种炽烈的白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醇厚、柔和的蜜糖色,慵懒地涂抹在高楼的玻璃幕墙、行道树的叶片,以及来往行人的肩头。光线似乎也带上了温度,暖洋洋地包裹着我裸露在外的肌肤——手臂,小腿,还有一小截脖颈。这温暖,与我此刻内心那一片兵荒马乱的冰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我的双腿,在珍珠白缎面的映衬下,仿佛被施加了某种魔法,白得几乎在发光。那是一种细腻的、带着年轻肌肤特有光泽的莹白,与裙摆的润泽质感相得益彰。每次呼吸,吸气时腹部微微收缩,能清晰地感觉到裙腰那弹性面料在腹部形成的、恰到好处的轻微压迫感。这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像一种温柔的提醒,一个无声的箍圈,时刻标记着腰线的存在,强调着这具身体不同于以往的纤细轮廓。
  然而,当我尝试迈开步子,试图让这“云上行走”变得稍微实在一些时,另一种更加强烈、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感受立刻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裙裾。随着步伐的交替,那柔软的、富有垂感的缎面裙摆,便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富有韵律的波浪。这波浪并非静止,它随着我的动作起伏、荡漾,于是,我那裸露在短裙之下的小腿肌肤,便在每一次裙摆扬起的瞬间,时隐时现。
  暴露。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不是全然的暴露,而是这种**若即若离**、**欲遮还掩**的状态。小腿的线条,肌肤的光泽,在缎面的褶皱与光影间一闪而过,留下惊鸿一瞥般的印象,旋即又被垂落的裙摆遮掩。这种不确定的、无法完全掌控的“被看见”的可能性,像一把无形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神经紧绷。仿佛随时会有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穿透这层薄薄的、流动的屏障,将那脆弱的“隐私”彻底剥开。
  所以,当那位热情的导购员仿佛看穿了我的不安,适时地递来一条同样是米白色、边缘缀着精致蕾丝的“防走光裤”时,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几乎是“抢”了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近乎狼狈地冲回了刚才那个让我又爱又怕的试衣间。
  多一层。哪怕只是薄薄的一层,多一层物理性的屏障,似乎就能为那在陌生目光和自身羞耻感夹击下、摇摇欲坠的、属于“林晚”(或者说,属于任何一个突然拥有女性身体的人)的尊严,筑起一道聊胜于无的脆弱防线。在试衣间昏暗的光线下匆匆换上那条同样陌生、触感细腻的蕾丝短裤,布料贴合大腿根部时带来的微妙触感,让我脸颊又是一热,但心底那份因为裙摆翻飞而生的恐慌,确实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好像穿上了一件无形的盔甲,虽然轻薄,却有了些许直面外界(哪怕是想象中的目光)的底气。
  重新走出来,踏上商场内部那缓缓上升的自动扶梯时,我依然像一个初次执行高危任务的菜鸟特工,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隐形的戒备状态。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不是扶手,而是悬崖边唯一可靠的绳索。
  扶梯平稳上升,带来轻微的失重感。更让我心悸的,是总觉得后方,那视线盲区里,似乎有目光如同无形的触须,正悄无声息地探过来,试图爬上我的后背,我的小腿,我那随着高度变化而可能……我猛地摇头,驱散这令人不适的想象。然而,就在这时,扶梯运行带起的细微气流,仿佛有了生命般,调皮地、轻柔地,将我的裙摆微微向上托起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像被电击般,全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迅捷,猛地转过身,同时双手死死地压住了裙摆的两侧,将那点刚刚扬起的弧度狠狠镇压下去。动作幅度太大,身体失去平衡,我踉跄了一下,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后面正在上行的人。
  “哎呀!”
  一声轻呼。我惊慌失措地回头,对上一双温和的、带着些许惊讶的眼睛。是一位看起来怀孕五六个月的女士,她一手护着腹部,一手扶住了旁边的扶手,被我撞得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对、对不起!非常抱歉!” 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因为羞愧而发颤,恨不得立刻从这扶梯上消失。
  那位孕妇却并没有生气,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很自然,带着对撞到自己的人的审视,但并无恶意),然后目光落在我死死压着裙摆、指节发白的手上,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理解般的、善意的微笑,甚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和调侃:“没关系,小姑娘,刚穿短裙都这样,习惯就好。扶稳些。”
  她叫我“小姑娘”。那善意的微笑和理解的眼神,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我此刻的狼狈和过度反应。我耳根烫得惊人,只能慌乱地点头,含糊地再次道歉,然后像只受惊的鹌鹑般飞快地转回身,面对着扶梯上升的方向,再也不敢回头,手指却依然死死地捏着裙摆边缘,直到扶梯到达,踏实地板,才微微松了口气,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终于走出商场,踏入被夕阳完全浸染的街道。晚风比商场里自然了许多,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微醺的暖意,轻轻拂过面颊,也调皮地拨弄着针织衫下摆的流苏和裙裾的边缘。裙摆拂过大腿肌肤的触感,经过了防走光裤的隔离,不再那么直接,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顺滑、微凉、带着细微摩擦的独特质感。陌生,但不再全然是恐慌,开始掺杂进一丝丝新奇的、甚至可以说是……美妙的体验。仿佛这具身体,正在通过这些全新的布料与肌肤的对话,一点点学习、确认着属于“女性”的着装感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叶刚刚下水、还不熟悉水流的小舟,任由城市的晚风和人潮推着前行。经过一个相对开阔的中央广场时,视线掠过那些嬉闹的孩子、散步的老人、相拥的情侣,最终,被广场一角一家新开的店铺吸引。
  「半夏咖啡馆」。名字很别致。
  墨绿色的帆布雨棚,在夕阳下显得沉静而富有质感。雨棚边缘挂着一串古铜色的风铃,偶尔有风经过,便发出清脆而空灵的、零零碎碎的声响,像散落的音符。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没有花哨的广告或促销信息,而是错落有致地陈列着手冲咖啡壶、虹吸壶、摩卡壶,以及一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咖啡豆包装袋和精致的杯具。整个店面透着一股低调的、专注于某种技艺的沉静气质,与周围喧闹的商业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偏转了方向,朝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走去。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黄铜门把时,那串风铃适时地响起,“叮铃——”,声音清澈,带着回音。
  我推开门,带着一丝对陌生环境的好奇和刚刚平复些许的忐忑,踏了进去。
  然后,我僵在了门口。
  像是有人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和慢放键。咖啡馆内流淌的舒缓爵士乐,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客人低低的交谈声……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视线里,只有吧台后方那个正在低头专注地研磨咖啡豆的侧影。
  那个侧影……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曲。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感受让我大脑一片空白,耳膜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苏晴。
  我的……前妻。
  她将以前那头及腰的长发剪短了,现在刚好到锁骨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显得利落又温柔。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竖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正低头,鼻尖凑近刚磨好的咖啡粉,微微眯起眼,专注地嗅闻着,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恰好在她侧脸打下一道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我记忆中无比熟悉、此刻却因为时间和境遇而显得既亲近又无比遥远的轮廓。
  “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店员职业性的、却又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真诚的微笑。目光掠过门口的我,掠过我身上崭新的藕粉色针织衫和珍珠白短裙,以及半扎起的黑色长发时,那微笑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消散,重新被专业的温和所取代。
  “一位吗?” 她问,声音平静,带着咖啡店特有的、令人放松的柔和语调。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喉咙像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指甲在瞬间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将我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惊中拽回一丝清明。我慌乱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与她的目光有更多的接触,生怕那里面会映出我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滔天巨浪。
  她当然认不出我。
  怎么可能认得出?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穿着皱巴巴衬衫或旧T恤的、她曾经的丈夫林涛。而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扎着半扎马尾、穿着明显是刚买的、带着少女感的藕粉色针织衫和短裙的、身形纤细、面容陌生的年轻女孩。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离婚的法律文书,不只是几年各自颠沛的时光,更是一道名为“性别”的、世界上最遥远、最不可能逾越的天堑。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荒谬、悲凉和一丝诡异解脱感的剧痛。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动着脚步,选择了店里最偏僻、光线最昏暗的一个角落位置。拉开实木椅子坐下时,椅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裙料传来,让我本就因为震惊而发冷的心,又是一惊,仿佛这凉意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她拿着菜单走过来,步伐轻缓。我将脸埋得更低些,假装专注地看着印制精美的菜单,实际上那些花体字和咖啡名称在我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鼻尖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混合着咖啡醇香和一丝干净皂角的气息——那是记忆中苏晴的味道,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少了家居的烟火气,多了些独立的清冽。
  “请问需要点什么?” 她站在桌边,声音温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但视线只敢落在菜单的某一处,喉咙依旧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要杯……肯尼亚AA。”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肯尼亚AA。这是我们离婚前,周末闲暇时最常一起品尝的豆子。我喜欢它明亮而复杂的果酸,她则总笑话我像在喝某种果汁饮料,不够“咖啡”。但这个选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记忆深处自动跳了出来,仿佛某种肌肉记忆,或者说是……灵魂的惯性。
  果然,她正在用一块白色棉布擦拭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零点几秒,带着一丝更深的好奇和探究。
  “很少遇到女生点这款呢,”她轻声说,语气像是闲聊,又像是某种微妙的确认,“偏酸的口感,很多人不太习惯。”
  她在试探吗?还是只是随口一提?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我胡乱地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就,想试试。” 拙劣的借口。
  她没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过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僵硬地坐在角落,目光却像不受控制般,偷偷追随着她在吧台后忙碌的身影。看她熟练地称豆,磨粉,温壶,闷蒸,注水。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专注,带着一种我记忆中不曾有过的、属于“咖啡师苏晴”的笃定和沉静。离婚前,她也喜欢咖啡,但更多是在家里摆弄,是一种闲适的爱好。而现在,这似乎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手艺,甚至……可能是一家店的灵魂。
  当那杯泛着红酒般醇厚光泽、表面泛着一层细腻油脂的肯尼亚AA被端到我面前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伸出,稳稳地托住了杯碟的底部——这是很久以前,她一遍遍纠正我养成的习惯,她说这样接咖啡才稳当,显得尊重,也不会烫手。
  这个过于自然、甚至带着某种旧日仪式感的动作,显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我托着杯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甚至……一丝恍惚?仿佛这个动作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微微笑了笑:“请慢用。”
  我急忙低下头,几乎是将脸埋进了杯口,借此躲避她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滚烫的液体接触到唇舌,那熟悉的、明亮而极具侵略性的果酸瞬间在味蕾上炸开!柑橘的清爽,莓果的酸甜,甚至隐约一丝番茄般的微咸……所有复杂的风味层次,裹挟着过往岁月里无数个周末清晨或午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我刚刚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这味道……让我想起我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那时我们租住的小公寓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那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早晨,她穿着我攒钱买给她的、米白色丝质睡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将不同的咖啡豆一字排开,像老师教学生一样,耐心地教我分辨耶加雪菲的花香、曼特宁的醇厚,以及这款肯尼亚AA的独特果酸。我当时心不在焉,注意力更多地被她睡袍下摆晃动时露出的小腿线条,和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所吸引。我凑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鼻尖蹭着她的颈窝,笑着说她不像在冲咖啡,倒像咖啡树上最饱满的那颗浆果,外表看起来柔软甜美,内里的核却硬得很,就像她执意要嫁给我时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头。
  当时她笑着回头嗔我,说我不正经。那杯咖啡后来好像凉了,我们谁也没顾得上喝完。
  此刻,舌尖上炸开的,几乎是同一支豆子,相似的烘焙度带来的、标志性的明亮酸度。但不知是冲泡手法的细微差异,还是我自身味蕾(连同身体一起)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嬗变,抑或是……心境早已沧海桑田,那酸味之后泛起的回甘,似乎带着一种与记忆中不同的、更加复杂、更加沉静的层次。仿佛我们那段最终破碎的、充满争吵、债务、失望和眼泪的婚姻,所有的激烈与痛苦,经过时间的沉淀和这场匪夷所思的变故的过滤,在杯底残留的,不再是单纯的苦涩,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怅惘、释然、以及一丝遥远祝福的……复杂余韵。
  我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任由滚烫的液体和汹涌的回忆在口腔、在胸腔里冲撞、交融、慢慢降温。视线低垂,却能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苏晴靠在吧台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布无意识地擦拭着,目光时不时地、坦然地落在我这个“陌生客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赏。是一种对年轻女性(尤其是一个穿着打扮恰好戳中某种审美点、安静品咖啡显得颇有“故事感”的年轻女性)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冲泡的咖啡得到如此专注品尝的满足。唯独没有……任何熟悉感,任何怀疑,任何属于“林涛”的阴影。
  而我,却在她的目光下,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个占据着他人躯壳的幽灵,贪婪地、却又无比痛苦地,凝视着这个曾经与我共享过最亲密人生、如今却咫尺天涯的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在无数个因为债务争吵、因为对未来绝望而相对无言的深夜里,我曾将脸深深埋进去,流过滚烫却无声的眼泪,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如今,那颗纽扣规整地扣着,下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已经与我毫无瓜葛的、独立而鲜活的生命。
  看她为其他客人制作拿铁时,手腕稳定地晃动,拉出一个简单却优雅的树叶图案,结束时那小指会不自觉地、极其自然地微微翘起——这个我看了无数次、曾觉得可爱无比的小习惯,此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口。
  看她暂时空闲下来,整理围裙的系带时,总是习惯性地先捋顺左边,再抚平右边——这个细节,在往日琐碎的生活里我从未特意留意,此刻却像被放大镜聚焦般清晰无比,带着一股酸楚的温情,狠狠撞进眼眶。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习惯性的小表情,甚至她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都在这个充满咖啡香气的宁静空间里,无声地唤醒着名为“记忆”的幽灵。它们飘荡在我和苏晴之间,只有我能看见,能感知,能为之颤栗。对她而言,我只是一个或许让她觉得“有点特别”的普通客人。对我而言,她却是我过往人生最重要篇章里,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合着者,而我,却连上前相认的资格都已彻底丧失。
  咖啡渐渐变凉,入口的酸味更加尖锐,回甘却似乎也更悠长了。就在我准备喝完最后一点,起身离开这个让我心绪难平的地方时,苏晴拿着一个我异常熟悉的、造型古典的虹吸壶,走了过来。
  “看你很会品的样子,”她将虹吸壶放在我桌上,里面已经装好了咖啡粉和水,笑容里带着一丝找到知音般的愉悦,“要不要试试我们刚到的一支新豆子?耶加雪菲G1,水洗处理,花香和柑橘调特别明显。”
  我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虹吸壶上。柏林壶。经典的三球式玻璃设计,黄铜支架,甚至壶身上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我都认得。那是我们蜜月旅行时,在柏林一个旧物跳蚤市场淘来的。当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造型别致的壶,跟那个留着大胡子的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用我半生不熟的德语加上比划,以一个相对划算的价格买了下来。她当时兴奋得像个小女孩,说以后一定要用这个壶冲出最好喝的咖啡。
  现在,她握着壶柄,准备加热的样子,与当年在柏林那个嘈杂市场里,小心翼翼捧着它、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奇异地重迭在了一起。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儿,将过往的甜蜜碎片与此刻陌生而平静的相遇,粗暴地拼接起来。
  当酒精灯点燃,虹吸壶下球的水被加热,蒸汽压力将热水推至上球,与咖啡粉混合,开始翻滚、萃取时,我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球中循环,升腾起袅袅白汽,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壶中翻滚的咖啡般,在我心底剧烈地翻腾起来——
  有些滋味,有些记忆,有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与感受,就像刻进了DNA的密码,并不会因为这具躯壳的彻底改变、身份的彻底颠覆,就轻易地消散、遗忘。它们会蛰伏,会在某个特定的气味、味道、场景的触发下,猛地苏醒,带来排山倒海般的、既甜蜜又无比酸楚的回响。
  就像这咖啡的滋味,就像面对苏晴时那无法抑制的、熟悉又陌生的悸动。
  风铃又响了,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
  苏晴转身去招呼,很自然地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如此平常,如此女性化,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想起离婚那天,在法院冰冷的走廊里,等待开庭的间隙。她也是这么站着,微微侧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将其实并没有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只是那时,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眶是红的,却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而此刻,相同的动作,相同的侧影,那手指却稳定而从容,眼神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迎接客人的、温煦的弧度。没了颤抖,没了那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时间,或者说是离开我之后的生活,似乎真的抚平了许多东西,赋予了她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由内而外的沉静与力量。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涌上的,不知是欣慰还是更深的苦涩。
  “其实……” 她送走新客人,又走回我桌边,忽然微微倾身,拉近了一些距离。一股干净的、带着淡淡柑橘调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身上固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让我呼吸一窒。
  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递到我面前,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而热切的光彩:“我们店里最近在策划一个新品咖啡系列的宣传,正在找合适的模特。刚才看你坐在这里喝咖啡的样子……”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展示着一些显然是精心拍摄的、氛围感十足的咖啡主题照片,“特别像我们想表达的『破茧』主题——一种经历了什么之后,重新开始、带着些许生涩却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屏幕上的照片里,有女生穿着薄荷绿的连衣裙,举着咖啡杯,指尖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有女生侧脸逆光,发丝飞扬,眼神望向远处,带着朦胧的故事感……都是很文艺、很清新的风格。
  我注视着这个曾与我同床共枕、分享过最私密喜怒哀乐的人,此刻她眼中跃动的,是完全投向一个“有潜力的陌生模特”的、专业而欣赏的光芒。她全神贯注,兴致勃勃,正在向她认定的“合适人选”发出邀请。
  她全然不知,她正在邀请的,是她法律上已经毫无瓜葛、生理上更是天差地别的——前夫。
  这种情境的荒谬与讽刺,几乎让我想要放声大笑,或者失声痛哭。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她用一种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充满工作热情的语气,继续说着:
  “拍摄不会很复杂,就在店里取景,自然光为主。风格就是你今天这种,干净,有点少女感,但又不是那种甜腻的,要带一点点……故事性。” 她打量着我,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我觉得你气质非常符合。而且……”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实在的笑容,“报酬是店里不限时的会员充值卡,面值两千,所有饮品甜点都可以用。怎么样,有兴趣试试吗?”
  两千块的会员卡。对于此刻身无分文、前途未卜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至少能保证一段时间内,我不必为最基本的“外出喝杯东西”而发愁。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以“林晚”这个全新身份,去接触一份“工作”、去尝试融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小小切口。而且,是在苏晴的店里,以一种她绝对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建立起一点点……哪怕是完全虚假的、雇佣性质的连接。
  心跳如鼓。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荒谬,悲凉,一丝可耻的窃喜,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想要抓住眼前任何一根稻草的冲动。
  我看着苏晴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她所以为的、刚刚踏入社会的、或许有些羞涩但气质独特的年轻女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却清晰地响起:
  “好啊。”
  我没道理拒绝。无论是为了那两千块的“生存资本”,还是为了这诡异命运安排下的、与“过去”重新建立连接的、扭曲而珍贵的机会。
  拍摄约在了两天后的下午。阳光正好,从「半夏」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和浅灰色的墙面上,切割出明亮而温暖的光块。
  女摄影师小孟拖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器材箱进来时,带进一阵微凉的风,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身形匀称,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轻快地晃动。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亚麻质衬衫和深色棉麻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没怎么化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时,眼尾会漾开几道浅浅的、却显得格外亲切的纹路。
  “你好,我是小孟,今天由我来掌镜。” 她放下箱子,很自然地伸出手,声音爽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温暖干燥,很有力。当她转身去调整反光板支架时,我看见她手指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短的,非常干净,没有做任何美甲,指尖甚至有点微微的磨损,像是经常摆弄器械留下的痕迹。一种干练的、专注于手艺的感觉。
  拍摄从最简单的坐姿开始。我按照小孟的要求,端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放松些,” 小孟半蹲在镜头后面,声音透过相机传来,带着笑意,“就当是在咖啡店里等一个朋友,很随意的那种。对,肩膀松下来。”
  可每当那黑色的镜头对准我,旁边的助理举起反光板,小孟喊出“好,看这里”然后按下快门的瞬间,“咔嚓”声和随之亮起的闪光灯(虽然已经调得很柔和),还是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僵,后背不自觉地更加绷直,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微笑。
  几次下来,小孟放下相机,走到我面前,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很耐心地说:“我们慢慢来。这样,你先别管镜头,就看着窗外,或者低头看看杯子,想想开心的事,或者……干脆放空。我来抓拍你自然的状态。”
  “好,现在试试站起来,靠着这张桌子,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或者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 小孟的指导总是很简洁,没有太多复杂的术语。
  我依言照做,侧身靠在实木长桌边,努力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自然”。但小孟从取景器里看了几秒,又抬起头:“嗯……感觉还可以更放松一点。这样,你把胯部……稍微往左边顶一点点,对,重心移到右脚上,左腿放松,膝盖微曲试试。”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顶……胯?” 这个词像一颗小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带来一片空白的嗡鸣。什么顶胯?怎么顶?这听起来像某种舞蹈或者模特台步里的专业动作,与我此刻笨拙的站立姿态毫无关联,甚至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关于身体展示的暗示。
  “我……我不太会。” 我的声音细若蚊吟,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我感觉自己像个刚刚被组装起来、程序错乱的机器人,连最基本的“自然站立”都需要重新编程。
  小孟显然看出了我的窘迫和无措。她放下相机,走过来,亲自示范了一个非常放松的站姿:身体微微侧倾,一条腿作为支撑,另一条腿自然放松前伸,髋部确实有一个极其自然、不夸张的微微送出,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就有了那种随性又不失曲线的美感。
  “你看,就像这样,” 她比划着,“不是刻意扭,就是很自然地,把这边髋部稍微送出去一点点,重心转移,身体就有了姿态,不会像站军姿。”
  我看着她轻松自如的示范,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僵硬如木板的身体,挫败感油然而生。我尝试着模仿她的动作,但腰部、胯部、腿部的协调完全失控,动作看起来古怪又滑稽,连自己都觉得不忍直视。
  “噗嗤——” 小孟看着我笨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善意的笑。“没关系没关系,” 她笑着摆手,走过来轻轻按住我的肩膀,调整角度,“很多第一次拍照的素人都会有这个阶段,身体不习惯面对镜头。那我们不追求这个,就正常站着,你舒服怎么站就怎么站。”
  她放弃了对“姿态”的刻意要求,这让我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轮到拍摄特写,尤其是需要一些面部表情的镜头时,新的难题又出现了。
  小孟希望能捕捉到一些“慵懒中带着一点点小性感”或者“若有所思”的神态。我对着黑洞洞的镜头,努力地想要调动脸上的肌肉——挑眉?眼神放空?微微嘟嘴?我试图像记忆里那些广告或杂志上的模特那样,做出某种“有味道”的表情。
  结果,小孟从相机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别、别勉强……你这个表情,有点像……像在瞪人,或者跟谁生气。” 她走过来,翻出手机里存的几张参考图给我看,“你看,不是这种刻意的媚态或者深沉,要更自然的状态,就是你自己发呆、出神时候的样子,可能有点茫然,有点好奇,但很真实。”
  我看着她手机里那些女生或托腮、或远眺、或垂眸的瞬间,那些表情确实自然生动,带着未经雕琢的生命力。可我照着模仿,要么眼神死板,要么嘴角僵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种“自然流露”的感觉。仿佛“林涛”的灵魂和“林晚”的面部神经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指令无法正确传达。
  几次失败的尝试后,小孟干脆彻底放弃了预设:“算了,我们拍点更简单的。你喝咖啡,就当真的在喝,我抓拍。这个总行吧?”
  这确实容易多了。一杯热拿铁被端到我手里,陶瓷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熟悉的咖啡香气袅袅升起。我终于找回了些许“在做一件平常事”的自在感,不再时刻紧绷着“我在被拍摄”的神经。我低下头,小口啜饮,舌尖感受着奶泡的绵密和咖啡的醇香。
  小孟的快门声变得密集而轻快起来,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对,就这样,慢慢喝,不用管我。”
  “很好,这个角度光线很棒。”
  “可以看看窗外,对,眼神随意一点。”
  当我完全沉浸在咖啡的滋味和窗外的街景中,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思绪飘远,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放空的、带着些许迷茫和淡淡疲倦的神情时——
  小孟突然轻声、却带着清晰兴奋地说:“别动!就保持这样!这个表情特别好!特别好!”
  她连续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看,就是这样!根本不用刻意去‘做’表情,你放松下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就是最有感染力的。”
  后来,我们尝试了一组披着那件藕粉色针织衫拍摄的镜头。小孟建议:“可以把领口稍微拉斜一点,露出一点点肩膀和锁骨,会更有随性感,也增加一点小小的……氛围。”
  我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衣领,猛地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露出肩膀?那意味着更多的肌肤暴露,更多的“女性特征”展示,这完全超出了我此刻心理能接受的底线。
  小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勉强或失望:“明白。没关系,那我们就这样,规规矩矩地披着,也很好看,很温柔。”
  最让我尴尬和想要夺门而出的,是她提议尝试一组“躺拍”。她在一处有阳光的地板上铺了一大块柔软的深灰色绒布,示意我放松地躺上去,可以闭眼,可以抱膝,营造一种慵懒、私密、像在自家沙发上午睡般的氛围。
  我平躺在绒布上,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木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呼吸都变得困难。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能……能不能不拍这个姿势?” 我几乎是用气声商量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
  小孟看着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僵硬身体,二话没说,立刻点头:“当然可以。不舒服我们就不拍。来,坐起来,我们拍背影,或者侧躺的背影,不露脸,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她的干脆和体谅,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我依言坐起来,抱着膝盖,背对着镜头。阳光勾勒出头发和肩膀的轮廓,在绒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这个姿势,看不到脸,让我感觉安全了许多。
  拍摄结束,收拾器材的时候,小孟让我在相机屏幕上预览一下刚才拍的部分成片。我忐忑地凑过去,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
  惊讶,一点点在心头蔓延。
  那些最让我感到尴尬、不自然的“摆拍”姿势,果然看起来有些生硬。但是,那些在我完全放松、甚至忘记镜头存在时被抓拍到的瞬间——比如我整理被风吹乱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侧脸;比如我因为站久了腿酸,偷偷变换重心时,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头;比如我低头系根本没松的鞋带时,脖颈弯曲出的柔和弧度;还有那张我摩挲杯沿、眼神放空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没有刻意的媚态,没有成熟的风韵,甚至有些表情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懵懂和生涩。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影像,我仿佛能透过像素,看到那个躲在“林晚”美丽皮囊之下,依旧惊慌失措、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当一个“女生”、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和他人目光的、迷茫而真实的灵魂。那种不完美的、正在成长中的状态,反而赋予这些照片一种奇异的、打动人心的生命力。
  小孟一边将镜头小心地装回器材箱,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笑着说:“其实啊,你根本不用急着去学那些所谓的‘技巧’或者‘风情’。”
  她拉上箱子的拉链,拍了拍手,递给我一张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她的名字、电话和一个邮箱。
  “现在的你,这份因为陌生而带来的青涩感,这份还没被太多东西涂抹过的干净,还有这种……嗯,怎么说呢,像小动物一样对周遭既好奇又警惕的神态,” 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这些,才是最珍贵、最动人的。等你自己慢慢习惯了这具身体,习惯了以新的身份生活,那些游刃有余的东西,自然会来。但现在,不必强求。”
  握着那张还带着她掌心些许体温的名片,和存储着刚才所有照片的、小小的储存卡,我站在「半夏」咖啡馆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看着窗外华灯初上。
  小孟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也许……她说得对。
  我不必急着将自己塞进某个“完美女性”的模板里,不必为了一时学不会“顶胯”或摆不出“性感表情”而焦虑羞愧。就像这具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激素、新的感知,我的灵魂,也需要时间,来接纳这个全新的存在方式,来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重新相处。
  这份生涩,这份笨拙,这份在美丽皮囊下依旧清晰可见的惶恐与摸索……它们本身,或许就是“林晚”这个生命阶段,最真实、也最动人的风景。
  前路还长。但我似乎,可以允许自己,走得慢一点,笨拙一点。至少在这个下午,在这个充满咖啡香和善意目光的角落里,我好像触摸到了那么一点点,关于“成为自己”的、笨拙而珍贵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